1916 年的夏天，麥收剛過，咸陽塬被日頭烤得滾燙。日頭掛在頭頂，像個大火球，烤得黃土都發了燙，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熱氣順著鞋底往上竄。田埂上的麥秸被曬得焦脆，風一吹，“沙沙” 響，混著新麥的清香，飄得滿塬都是。咱張家糧鋪那孔老箍窯立在村邊土臺上，土坯砌的牆浸著歲月的黝黑，黃泥抹壁上爬著幾株淡紫牽牛花，窯簷下掛著兩串金燦燦的玉米、一吊紅得透亮的辣椒，隨風晃悠。糧鋪院子裡、門前的黃土場地上，堆滿了新收的麥子，金燦燦的，像一座座小山，把老箍窯都映得亮堂堂的。場院周圍的佃農土窯洞錯落有致，黃泥牆在烈日下泛著沉實的光，窯簷下也都堆著自家的麥捆，透著豐收的踏實。

咱揣著西安學堂的結業單子，一路火車換馬車，顛得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滿褲腿沾著塵土，剛踏進項家糧鋪的門檻，連窯裡晾好的甘草涼茶都沒喝痛快，後背的汗漬還沒幹透，就被院子裡的忙活勁兒裹了進去，跟著父親、夥計們手腳不停地忙了起來。

院子裡的新麥堆得跟兩座小山似的，佔了大半塊黃土場地，金燦燦的麥粒飽滿得能掐出溼漿來，帶著剛從地裡收割的潮潤氣，聞著滿是清新的麥香，可這香氣裡也藏著隱患 —— 伏天的雨說來就來，要是不趕緊攤開曬透，悶在堆裡不出兩天就得受潮發黴，甚至發芽，一年的收成可就糟蹋了。

父親站在箍窯門口的青石板臺階上，那臺階被歲月磨得油亮，邊角都透著溫潤的光。他穿著件半舊的灰布褂子，後背早被汗浸得發暗，手搭在額頭上擋著頭頂刺眼的日頭，眼神在兩座麥山和俺們幾個幹活的人之間打了個來回，眉頭擰成個疙瘩，手裡的旱菸袋捏得緊緊的，菸絲都不經意撒了些在臺階上。他沉聲道：“這麼多麥，光靠咱父子仨加三個夥計，早出晚歸地幹，怕是得曬到猴年馬月。不行，得僱幾個人來搭把手，趕在雨前把麥曬透入囤。”

劉夥計圪蹴在麥堆旁，手裡拿著木鍁，正把結塊的麥挑開，河北侉腔慢悠悠的：“張掌櫃，僱人得花不少錢唄。要不咱問問佃農們，說不定有人願意來幫忙，給點工錢，再管頓飽飯就行。” 孫夥計扛著一把竹耙從後院出來，竹耙的齒被磨得發亮，後院的石磨旁堆著些麥麩，山東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咋地？僱人幹啥！俺們多幹點活就行！不過這麼多麥，確實得加人手，俺去問問佃農們！” 王夥計坐在箍窯門檻上，手裡拿著賬本，核對著新麥的數量，窯內靠牆擺著柳條糧囤，糊著摻麥殼的黃泥，河南腔脆生生的：“中！佃農們剛收完麥，估計也沒啥事，問問他們願意來不，工錢少給點，再蒸幾鍋黃饃饃、烙幾張糜子麵餅，他們肯定樂意來。”

父親點點頭：“行，那你們去問問。別勉強，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也別為難人家。” 孫夥計剛要往外走，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說話聲、笑聲，還有工具碰撞的 “叮噹” 聲。

“張老爺！俺們來幫忙曬糧嘞！” 老遠就聽見張大爺的聲音，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手裡拎著一把木鍁，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群人。俺趕緊迎上去，一看，好傢伙，王老漢、李嬸、張根生，還有二十多個佃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來了！每個人手裡都帶著傢伙 —— 木鍁、竹耙、掃帚，有的還扛著小板凳，臉上帶著笑，眼裡閃著光，一點都沒有不情願的樣子。

“張大爺，王老漢，你們咋來了？” 父親又驚又喜，趕緊迎上去，“俺正打算僱人呢，哪能讓你們來幹活！” 張大爺放下木鍁，抹了把額頭的汗，笑著說：“張老爺，你這說的啥話！你平時護著俺們，幫俺討回地，免俺們的租，這點活算啥！俺們剛收完麥，閒著也是閒著，來幫襯幫襯，應該的！”

王老漢拄著木鍁，慢悠悠地說：“是啊，張老爺。民國了，講究的是互幫互助。你糧鋪的佃農，哪個沒受過你的照顧？李嬸家欠糧，你免了利息；張根生家孩子病了，你給找的大夫；護糧的時候，臺兒和樓兒還幫俺們打跑了土匪。這點曬糧的活，算啥苦差事！” 李嬸抱著三歲的小孫子，手裡拿著把小掃帚，山東口音溫溫柔柔的：“張老爺，俺們都是真心來幫忙的，不要工錢！能給糧鋪做點事，俺們心裡踏實！中午能跟著吃口黃饃饃、喝碗錢錢飯，就知足了！”

父親看著眼前的佃農們，眼裡滿是感動，手裡的旱菸袋都忘了點：“你們…… 你們真是太實在了！那行，既然你們來了，就一起幹。工錢不能少，中午俺讓你嬸殺只雞，燉一鍋羊肉土豆，再蒸黃饃饃、烙糜子麵餅，讓大夥兒吃頓好的！” 孫夥計一聽有肉吃，山東嗓門喊得更響了：“咋地？有燉羊肉！那俺們更得好好幹了！趕緊幹活，早點曬完，早點解饞！”

大夥兒一聽，都笑了起來，紛紛拿起工具，開始忙活起來。場地上一下子熱鬧起來，木鍁鏟麥的 “嘩啦” 聲、竹耙攤麥的 “沙沙” 聲、人們的說話聲、笑聲，混著遠處窯洞飄來的炊煙味，像一首熱鬧的田園曲子。

劉夥計帶著幾個年輕的佃農，用木鍁把麥堆往場地上鏟，河北侉腔指揮著：“往這邊攤，攤均勻點，別堆太厚，不然曬不透唄！” 孫夥計拿著竹耙，把剷出來的麥攤成薄薄一層，竹耙劃過黃土場地，留下整齊的紋路，山東話說得麻利：“都攤勻了啊！日頭毒，曬半天就能幹，晚上就能入囤！” 王夥計則拿著掃帚，把散落在邊上的麥掃到中間，河南腔時不時提醒：“小心點，別把麥掃到場外去了！孩子們別往糧囤邊爬，危險！”

俺和樓兒也沒閒著，俺拿著木鍁，跟著劉夥計鏟麥。木鍁是祖上傳下來的，鐵頭磨得發亮，剷起麥來又快又省力。樓兒也拿著一把小一點的木鍁，雖然力氣不大，可幹得格外認真，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麥上，“啪嗒” 一聲，很快就被曬乾了。他腰間還彆著王老漢送他的桃木刀，幹活的時候，桃木刀隨著動作晃來晃去，像個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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