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咱這一輩子/第75章 咸陽上秋聲里,少年攜來平等風(1)
咱這一輩子_第75章 咸陽上秋聲里,少年攜來平等風(1)

1916 年的秋天,咸陽塬被染成了一片金紅。田埂上的玉米杆枯得發脆,黃澄澄的玉米棒子垂在杆上,像一個個沉甸甸的金元寶,外皮裹著乾枯的苞葉,露著飽滿的顆粒;地畔上的糜子穗子紅撲撲的,風一吹,像胭脂浪似的往遠處滾;糧鋪那孔老箍窯立在村邊土臺上,土坯牆被秋陽曬得暖烘烘的,窯簷下掛著串好的玉米、紅辣椒,還有曬乾的紅棗,風一吹 “沙沙” 響。院子裡的老槐樹落了滿地黃葉,踩在上面軟乎乎的,混著新收的糜子香,飄得滿院子都是。日頭也不像夏天那麼毒了,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舒服得讓人想眯眼睛。

咱十八歲,剛從西安學堂放假回家沒幾天,正跟著劉夥計在糧鋪門口翻曬糜子。糜子的顆粒飽滿,紅通通的,攤在竹蓆上,被秋陽曬得暖烘烘的,用手一摸,又滑又實。劉夥計圪蹴在旁邊,手裡搓著草繩,河北侉腔慢悠悠的:“這秋陽金貴得很,糜子曬透了,磨成面蒸黃饃、做棗糕,香得能讓人咬掉舌頭唄!” 孫夥計扛著一捆剛劈好的柴火從後院出來,柴火堆在窯角,山東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咋地?樓兒那小子啥時候回來?俺還等著聽他講西安的新鮮事呢!聽說城裡有洋電影,能看人動,是真的不?”

正說著,就聽見土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個熟悉的大嗓門,隔著老遠就喊:“哥!哥!俺回來咧!” 俺心裡一喜,手裡的木鍁 “啪嗒” 掉在竹蓆上,順著聲音往路上望 —— 是樓兒!他穿著西安學堂的學生裝,藍布做的,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卷著,露出結實的胳膊,背上揹著個帆布包,包上還沾著點塵土,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汗,眼裡卻閃著光,像揣了個小太陽,一路小跑著往糧鋪衝。

“樓兒!” 俺趕緊迎上去,樓兒跑到俺跟前,氣喘吁吁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一把抱住俺:“哥!可想死俺了!在學堂天天唸叨你和爹孃!” 他的身上帶著股風塵味,混著學堂裡的墨香,是俺熟悉的味道。俺拍著他的背,笑著說:“傻小子,才走了半年,就想哥了?在西安學堂過得咋樣?先生教得好不好?頓頓能吃上黃饃不?”

樓兒鬆開俺,首起身,興奮得臉都紅了,拉著俺的胳膊就往糧鋪裡跑:“哥,俺跟你說,俺在西安聽先生講‘人人平等’!說佃農和地主一樣,都是人,不該受欺負!” 他的語速飛快,眼睛亮晶晶的,像發現了天大的寶貝,手還忍不住比劃:“俺們學堂有個娃叫王小二,他爹是長安縣的佃農,去年去地主家借兩鬥麥,地主非要按‘加五利’算,還說‘佃農的命不值錢,欠了糧就得加利’。後來小二來學堂讀書,跟地主家的娃張富貴成了同桌 —— 你猜咋著?”

俺和圍過來的夥計們都豎起耳朵,劉夥計忘了搓草繩,孫夥計也放下了柴火。樓兒嚥了口唾沫,接著說:“有天先生講‘人人平等’,讓俺們說身邊的事,小二就把他爹借糧的事說了。張富貴聽了,下課就拉著小二去找他爹,紅著臉說‘爹,先生說佃農和咱一樣是人,你不能多要利錢!’那地主剛開始還兇,後來被富貴纏得沒法,又怕學堂先生知道了丟臉,真把利錢免了,還把借糧的字據改了‘免息’!”

“真的?” 孫夥計眼睛瞪得溜圓,山東嗓門拔高了些,“那地主真能聽娃的?以前俺們這兒,地主說啥就是啥,佃農連個屁都不敢放!” 樓兒使勁點頭:“咋不能!先生說,平等不是光嘴上說,得從身邊的事做起。現在俺們學堂裡,不管是地主家的娃,還是佃農家的娃,都一起上課、一起背書,先生從不偏誰。上次考試,小二還比富貴考得好,先生在全班面前誇他‘腦子靈,肯用功’,富貴還跟小二請教算術題呢!”

俺心裡 “咯噔” 一下,停下腳步,想起去年李嬸借糧的事 —— 當時李嬸也是被鄰村的地主按 “加三利” 算,若不是俺偷偷改了租賬,她娘倆真沒法活。“啥是人人平等?” 俺忍不住問,“是不是以後佃農借糧,都不用加利了?是不是地主不能隨便佔俺們的地了?” 父親正坐在箍窯的榆木櫃臺後打算盤,櫃檯磨得發亮,上面擺著粗瓷硯臺,聽見聲音,放下算盤迎了出來:“樓兒回來了?快進屋歇會兒,喘口氣再說,你娘剛蒸了糜子面棗糕,還熱乎著。” 娘也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正納的鞋底,笑著說:“俺的娃,可算回來了!瘦了點,是不是在學堂沒吃飽?窯裡炕桌上擺著紅薯、棗糕,快嚐嚐!”

樓兒擺擺手,顧不上歇,也顧不上喝水,拉著俺和父親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本《新青年》,封面上 “人人平等” 西個字格外顯眼。他指著字,又說:“還有個事!俺們學堂旁邊有個織布廠,裡面有好多女工,都是佃農家的姑娘,老闆總扣她們工錢,還說‘女工不如男工值錢’。後來俺們學堂的先生帶著學生去跟老闆說,‘男女平等,幹一樣的活就得給一樣的錢’,還幫女工們算了賬,老闆最後真把扣的工錢補了,現在女工們每月能多拿兩百個銅板呢!”

“俺知道!” 王夥計突然開口,河南腔脆生生的,“俺老家河南也有織布廠,之前俺妹子在裡頭幹活,也是被剋扣工錢,後來聽說城裡學生去鬧,才好點。原來這就是平等啊!” 劉夥計也湊過來,河北侉腔慢悠悠的:“這麼說,平等就是佃農不用怕地主,女工不用怕老闆?俺活了西十多歲,只知道地主是爺,佃農是孫子,哪想過能有這一天!”

樓兒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翻開歪歪扭扭的字:“哥,你看,這是俺記的平等的好處 —— 佃農有土地,就像張大爺的地,再也不會被強佔;人人能讀書,小石頭也能像俺一樣進學堂;地主不能欺負人,李嬸再也不用怕借糧加利;婦女能認字,招娣她娘就不會被人騙了;不用交苛捐雜稅,俺們糧鋪的佃農也能多存點麥,冬天能煮錢錢飯、蒸黃饃,不用餓肚子。”

俺湊過去看筆記,突然想起上個月招娣她孃的事 —— 她拿著攢的五個銀元,想給招娣買塊花布做衣裳,卻被貨郎騙了,給了她一塊掉色的破布,還說 “你不認字,俺說啥就是啥”。要是招娣她娘認字,能看懂貨郎寫的布價,就不會被騙了。“要是咱咸陽塬也能這樣就好了。” 俺忍不住說,聲音有點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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