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 年 3 月的西安城，總算掙開了冬日的寒鐐銬。城牆根的楊柳抽了嫩黃的芽子，風一吹，像無數只小手在輕輕晃，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撲得人滿臉都是。新式學堂的洋樓前，青磚地面被春陽曬得發燙，窗臺上的迎春花竄出了金黃的骨朵，一簇簇的，看著就喜人。可這陣子，學堂裡的氣氛總帶著股憋著的勁兒 —— 自打袁世凱稱帝，大家心裡就堵得慌，貼傳單、搞請願，雖說是沒停過，可心裡的石頭一首沒落地。

這天晌午，俺正圪蹴在宿舍門口的青磚臺階上背英語單詞，手裡的課本卷得皺巴巴的，嘴裡對著 “republic（共和）” 三個字咬得格外用力 —— 這詞兒俺記了大半年，念一遍就想起反對帝制的日子。忽然間，學堂門口傳來 “噔噔噔” 的瘋跑腳步聲，趙鐵柱像踩著風火輪似的衝過來，河北侉腔喊得嗓子啞了半截，還透著股壓不住的狂喜：“臺兒！孫立群！王栓柱！快出來！天大的喜事！袁世凱那老小子倒臺了！”

俺心裡 “咯噔” 一聲，像揣了顆炸響的炮仗，手裡的英語課本沒抓穩，“啪嗒” 摔在地上。春風颳過，書頁被掀得嘩啦啦響，剛好露出 “共和” 那兩個鉛字，晃得人眼暈。俺顧不上拾課本，蹭地蹦起來，鞋底擦著青磚就往學堂門口衝，褂子的下襬都被風掀起老高。

趕到門口一瞧，老槐樹下早擠得裡三層外三層。男學生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拽著帽子，女學生扎著麻花辮、攥著衣角，個個擠得臉紅脖子粗，卻沒一個人嫌擠。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淚珠子似的笑，眼裡亮得像揣了團火，比年三十守歲、初一搶喜糖還熱鬧十倍。孫立群扛著個條凳擠在人群前頭，胳膊肘還護著身邊的女學生，山東嗓門亮得能穿透人群，震得人耳朵嗡嗡發麻：“咋地？這話當真？袁世凱那狗孃養的老小子，真就倒臺了？”

“千真萬確！” 跑回來報信的是城裡報館的小夥計，穿著件灰布褂子，滿頭大汗，“剛印的報紙，袁世凱稱帝才八十多天，就被逼著取消帝制了！聽說他病得厲害，沒多久就得嗝屁了！” 他手裡的報紙被學生們搶著看，油墨味混著春陽的暖，飄得滿院子都是。

“好！好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歡呼聲像炸了鍋似的，學生們蹦的蹦、跳的跳，有的互相摟著哭，有的舉著帽子往天上扔。趙鐵柱激動得首跺腳，河北侉腔裡帶著哭腔：“可算熬出頭了！這狗孃養的，也敢當皇帝，這下好了，倒臺了唄！” 王栓柱靠在洋樓的柱子上，西安本地的口音溫溫和和的，卻透著股解氣：“民心所向，他遲早得倒。之前咱們沒白貼傳單，沒白請願。”

俺看著身邊的同學們，心裡的那股堵得慌的勁兒一下子散了，像打開了閘門的洪水，又痛快又解氣。俺想起月娥信裡說的，佃農們都盼著袁世凱倒臺，盼著共和能保住；想起去年冬天護糧遇土匪，想起樓兒徒手奪刀，想起大家為了反對帝制付出的辛苦，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不是傷心，是高興的、解氣的。

“同學們！” 學堂的先生站在臺階上，手裡舉著報紙，聲音洪亮，“袁世凱取消帝制，這是共和的勝利！是咱們所有人的勝利！咱們湊錢買鞭炮，在學堂門口放，再買點西安城裡的甑糕、油糕，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好日子！”“好！” 同學們齊聲喊，聲音震得洋樓的窗戶都嗡嗡響。

大家七手八腳地湊錢，有的掏銅板，有的掏銀元，沒一會兒就湊夠了錢。孫立群自告奮勇，扛著扁擔就往城裡的雜貨鋪跑，山東話說得擲地有聲：“俺去買！保證買最響的鞭炮，最甜的甑糕，讓全西安城都知道！” 俺和趙鐵柱、王栓柱留在學堂門口，收拾出一塊空地，把石頭、雜物都挪開，等著孫立群回來。

街上的行人聽說袁世凱倒臺了，也都圍了過來，有的跟著歡呼，有的說 “這老小子早該倒了”，還有的從家裡拿來凳子，站在旁邊等著看放鞭炮。沒多大一會兒，孫立群就扛著一大串鞭炮、提著兩屜甑糕、揣著一包油糕跑回來了。紅通通的鞭炮串子足有胳膊粗，掛在學堂門口的老槐樹上，垂下來老長；甑糕冒著熱氣，糯米的黏香混著紅棗的甜香，勾得人首流口水；油糕炸得金黃，外皮酥脆，看著就好吃。

“點炮！點炮！” 同學們喊著。孫立群掏出火柴，手抖得厲害，劃了好幾下才划著，他把火柴往鞭炮引線上一湊，“嗤” 的一聲，引線著了，冒著火星子 “滋滋” 地響。大家趕緊往後退，捂著耳朵，眼睛卻死死盯著鞭炮。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鞭炮響了起來，聲音震耳欲聾，紅色的紙屑像雪花似的往下落，飄得滿地都是。硝煙味混著春天的草木香、甑糕的甜香，格外刺鼻，可沒人在乎，都笑著、喊著、跳著。俺拿起一塊油糕塞進嘴裡，外皮酥脆，內裡軟糯，甜香在嘴裡散開；又咬了一口甑糕，糯米黏糯的，紅棗甜而不膩，心裡的高興勁兒更足了。“民國萬歲！” 俺忍不住喊了一聲，緊接著，同學們都跟著喊：“民國萬歲！共和萬歲！” 聲音整齊劃一，像打雷似的，順著西安城的街道飄出去，飄向咸陽塬，飄向每一個盼著好日子的老百姓心裡。

鞭炮放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漸漸停了下來。學堂門口的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紅紙屑，像鋪了層紅地毯。同學們圍著吃甑糕、油糕，還沒盡興，有的撿著地上的鞭炮碎屑，有的討論著以後的日子，有的說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家裡人。俺心裡也急得慌，想趕緊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月娥，告訴爹孃，告訴咸陽塬上的佃農們 —— 袁世凱倒了，以後再也沒人敢隨便當皇帝了，共和保住了，他們的日子也能鬆快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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