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 年的春天,咸陽塬上的寒風吹得漸漸軟和了些,可清晨的風裡還帶著股涼意,像細針似的扎得人臉頰生疼。咱張家的糧鋪是爺爺輩傳下來的箍窯,土坯砌牆,黃泥抹壁,冬暖夏涼。窯壁上掛著祖輩傳下來的鐮刀、鋤頭等農具,靠牆擺著一排柳條編的糧囤,外面糊著泥,既防潮又結實。木格窗上貼著陝北剪紙 “連年有餘”,紅紙己經被風吹得有些發白,卻依舊透著股紅火勁兒。灶房裡的柴火 “噼啪” 燃著,火星子蹦跳著,把煤煙味、黃饃饃的麥香和棗糕的甜香攪在一起,飄滿了整個窯洞,把外面的寒氣擋得嚴嚴實實。
護糧回來的第二天,天剛亮,俺和樓兒就被娘叫起來吃早飯。糧鋪的大窯裡,八仙桌擦得鋥亮,上面擺著熱氣騰騰的吃食:黃澄澄的黃饃饃,是娘用糜子面蒸的,捏得圓滾滾的,還帶著灶火的餘溫;一碗碗紅薯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飄著幾粒紅棗;還有一盤煮雞蛋,蛋白光滑,透著淡淡的香氣。一夜的休整,身上的疲憊消了大半,可手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 俺的虎口被刀劃了個口子,樓兒的手掌和胳膊上,也蹭出了好幾塊紅紫的擦傷,是奪土匪刀的時候,被地上的石頭和樹枝蹭的。
俺穿著月娥用陝北農家自紡羊毛線織的灰色毛衣,針腳密實,外面套著娘新絮的灘羊棉花厚棉襖,圪蹴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娘正給俺換草藥,月娥送來的草藥真管用,傷口己經不流血了,只是有點紅腫。樓兒坐在俺旁邊,穿著那件不合身的小棉襖,是俺穿過的舊襖改的,袖子卷著,露出胳膊上的擦傷,他卻像沒事人似的,手裡拿著個黃饃饃,啃得津津有味,嘴角還沾著饃渣,時不時還伸手捏一塊炕桌上的棗糕塞進嘴裡,甜得眯起眼睛。
“樓兒,胳膊疼不疼?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娘一邊給俺纏布條,一邊心疼地問。樓兒搖搖頭,嘴裡塞滿了饃,含混不清地說:“不疼!娘做的黃饃饃比上次的還香,棗糕也甜!” 俺笑著拍了拍他的頭:“你這小子,真是個鐵疙瘩,蹭了那麼大一塊,還說不疼。” 樓兒瞪了俺一眼,把最後一口饃嚥下去,抹了抹嘴:“本來就不疼!能保住糧車,能保護哥,這點傷算啥!”
正說著,父親從外面進來了,身上帶著股寒氣,他剛去檢查完糧囤,手裡還拿著賬本。“爹,早!” 俺和樓兒齊聲喊。父親點點頭,走到樓兒身邊,剛想說話,就瞥見了他胳膊上的擦傷,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樓兒,你胳膊咋了?蹭著了?”
樓兒下意識地想把胳膊藏到背後,可己經晚了。俺趕緊說:“爹,是遇土匪的時候,樓兒奪刀蹭的,不嚴重,王夥計給處理過了。” 父親蹲下來,輕輕拉起樓兒的胳膊,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擦傷的地方,樓兒疼得 “嘶” 了一聲,卻咬著牙,沒喊疼。父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心疼,隨即又變得欣慰,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摸在樓兒的頭上,輕輕摩挲著,父親的手因為常年握算盤、扛麥袋,佈滿了老繭,卻很溫暖。
“樓兒是個硬漢。” 父親的聲音沙啞,卻透著股鄭重,陝北方言的調子慢悠悠的,“敢徒手奪土匪的刀,能護著糧車,護著你哥,將來定能護著佃農們。” 樓兒的臉一下子紅了,像被灶火烤過似的,他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摳著棉襖上的布紋,小聲說:“俺不是硬漢…… 哥擋在前面,俺不能讓土匪傷著哥,也不能讓俺們的糧被搶。”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眼裡閃著光。
俺聽著這話,心裡一下子暖烘烘的,像喝了娘熬的紅糖薑湯。俺伸出手,拍了拍樓兒的肩,他的肩膀結實,帶著少年人的韌勁。“有你這個弟弟,真好。” 俺的聲音有點哽咽,卻很真誠。長這麼大,俺一首覺得自己是哥哥,該保護弟弟,可這次,卻是樓兒衝在前面,護著俺,護著糧車,護著佃農們。俺突然覺得,樓兒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跟在俺屁股後面跑的小屁孩了,他成了能給俺撐腰的男子漢。
父親看著俺們兄弟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站起來,拍了拍俺的肩:“你們兄弟倆,互相照應,比啥都強。咱們張家,就是要這樣,兄弟同心,才能護著糧鋪,護著佃農們。” 娘端著一碗熱乎的錢錢飯走過來,笑著說:“是啊,樓兒這次立了大功,娘給你煮了雞蛋,快吃了,補補身子。” 她從碗裡拿出兩個煮雞蛋,塞給樓兒,樓兒接過雞蛋,小心翼翼地剝著殼,剝好一個,遞到俺嘴邊:“哥,你吃,你受傷了,得多補補。” 俺咬了一口,雞蛋的香味混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心裡甜滋滋的。
沒過多久,佃農們就陸續來到了糧鋪。他們住的都是依山而建的土窯洞,錯落有致地嵌在黃土坡上,窯簷下掛著串串玉米、辣椒。大家都是聽說俺們護糧回來,特意來看看的,有的拎著自家蒸的洋芋擦擦,有的抱著半袋曬乾的花生,還有的帶來了自家窯洞裡醃的酸菜,說是給俺和樓兒下飯,更有細心的嬸子,帶來了治擦傷的草藥。李叔第一個走進來,手裡拎著個布包,臉上帶著笑容:“臺兒,樓兒,你們可算平安回來了!俺們昨天就聽說了,樓兒真是好樣的,徒手奪土匪的刀,太勇敢了!” 他的山東口音還是那麼響亮,震得窯壁都有點嗡嗡響。
張根生也來了,手裡拿著一把曬乾的草藥,河南腔脆生生的:“臺兒,樓兒,這是俺娘在窯背後採的治擦傷的草藥,敷上能好得快,你們試試。” 他把草藥遞給娘,娘趕緊接過來,笑著道謝:“謝謝你娘,費心了,回頭讓臺兒給你家送點新麥。” 佃農們圍在俺和樓兒身邊,七嘴八舌地誇著,有的誇樓兒勇敢,有的誇俺沉著,糧鋪的大窯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像過年似的。
劉夥計圪蹴在門檻上,手裡搓著草繩,河北侉腔慢悠悠的:“樓兒這小子,真是隨了他爹,膽兒肥,骨頭硬!將來肯定是個能扛事的,俺們糧鋪以後護糧,有樓兒在,就放心唄!” 孫夥計扛著一捆柴火從後院進來,山東嗓門震得窗紙嗡嗡響:“咋地?樓兒是真英雄!俺活了這麼大,還沒見過十三歲的娃敢徒手奪土匪的刀!以後俺就跟樓兒混了,他去哪,俺去哪!” 王夥計坐在櫃檯邊,手裡撥著算盤,河南腔笑著說:“中!樓兒這孩子,有心眼,有膽量,還護著哥,將來肯定能成大器!”
正說著,王老漢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進來了。他住的窯洞在村西頭的土坡上,是村裡最老的箍窯,窯門口還種著棵老槐樹。王老漢今年六十多歲,頭髮鬍子都白了,臉上佈滿了皺紋,手裡拎著個小小的布包,走路慢悠悠的,每走一步都要拄一下柺杖。“王老漢,您咋來了?這麼冷的天,路上滑,小心摔著。” 俺趕緊走過去,扶住他。王老漢擺擺手,笑著說:“俺聽說樓兒立了大功,特意來看看這勇敢的娃,還給娃帶了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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