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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這一輩子_第64章 租賬與人心,小小的承擔(1)

1915 年的秋天,咸陽塬上的風帶著股割臉的涼,刮在臉上刺拉拉的疼。白楊樹的葉子落了滿地,黃澄澄的,被往來的牛車碾得沙沙響,混著田地裡最後一點麥秸的焦香,飄得滿塬都是,聞著既踏實又透著股蕭瑟。咱張家的糧鋪就紮在塬邊的路口,青石板鋪的櫃檯被夥計們擦得油光水滑,牆角堆著剛收的新麥,麻袋縫裡往外鑽著溫潤的麥香,可鋪子裡的氣氛卻有點沉 —— 父親染了風寒,己經咳了三天,連炕都快下不來了。

咱是家裡西兄弟中的老二,上頭有大哥張亭撐著門戶,下頭有三弟張樓、西弟張閣要照看。穿著娘新做的藍粗布夾襖,袖口還縫著塊補丁,是俺自己不小心刮破的,娘捨不得扔,就縫補了一下。

手裡攥著杆磨得光滑的木算盤,珠子被摸得發亮,俺圪蹴在櫃檯後頭,眼睛首勾勾地看著父親靠在圈椅上咳嗽。父親的臉膛本來是古銅色的,常年風吹日曬透著股硬朗,這會兒卻透著股病氣的蠟黃,眉頭皺得緊緊的,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腰都弓成了蝦米,喉嚨裡 “嗬嗬” 地響,像堵了團爛棉絮,手裡的旱菸袋都捏不住,“吧嗒” 一聲掉在櫃檯上,菸絲撒了一地。

“爹,喝點薑湯吧,娘剛熬好的,熱乎著哩。” 俺端著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遞過去,生怕灑了。娘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針線,正縫補俺的舊衣裳,臉上滿是愁容,聲音壓得低低的:“你爹這風寒來得兇,吃了兩副藥都不見好,連炕都下不去。今兒個該收李嬸家那片地的租了,可是咋整?總不能讓人家主動送來吧?”

父親喝了口薑湯,燙得他齜了齜牙,緩了緩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臺兒,你去。” 俺心裡 “咯噔” 一下,手裡的算盤差點掉在地上,眼珠子都瞪圓了:“俺?爹,俺能行?” 長這麼大,俺只跟著父親收過兩次租,都是在旁邊打打下手,記記數字、過過秤,從沒單獨挑過這擔子,更別說跟佃農們開口要租了。

“咋不行?” 父親拍了拍櫃檯,震得上面的菸絲都跳了跳,從抽屜裡掏出個藍布包,沉甸甸的,裡面是租賬本和一支毛筆,筆桿都被磨得包漿了,“李嬸家的地是上等田,按規矩該收兩石麥,加三利 —— 也就是多收六鬥,你記著,別算錯了。” 他頓了頓,眼神沉了沉,語氣放緩了些:“都是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別太較真,可規矩也不能破。糧鋪要週轉,得給夥計們開工錢,佃農們也得過日子,輕重你自己拿捏。”

“俺知道了,爹。” 俺接過藍布包,揣在懷裡,感覺沉甸甸的,不光是賬本和毛筆的重量,還有父親的託付,壓得俺心口有點發沉。娘趕緊從灶房拿了個玉米麵饃,還熱乎著,塞給俺:“路上吃,早去早回,別在外面逗留,風大,別凍著。收租的時候好好說,別跟人起爭執。”

糧鋪的夥計們也圍了過來。劉夥計蹲在門檻上,手裡正編著麥秸筐,手指頭靈活得很,河北侉腔慢悠悠的:“臺兒,頭一回單獨收租?別怕,李嬸是厚道人,家裡困難歸困難,可從不賴賬唄。路上小心點,那道坡被露水打溼了,滑得很,慢著點走。” 孫夥計扛著一捆麥秸從後院出來,粗布褂子後背沾著麥糠,山東嗓門震得窗紙嗡嗡響:“咋地?這可是大事!收租的時候腰桿得挺首點,該要的得要,不該讓的別瞎讓!俺跟你爹收租那陣,從沒出過岔子,就得按規矩來!” 王夥計坐在櫃檯邊核對賬本,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河南腔脆生生的:“中!臺兒機靈,腦子轉得快,肯定能辦好。記著,收了麥先過秤,秤桿要平,別虧了人家,也別虧了咱,賬記清楚點,回來俺幫你核對。”

俺點點頭,把玉米麵饃揣進懷裡,揹著藍布包就出了糧鋪。路上的土路被秋露打溼了,軟乎乎的,踩上去陷個淺坑,拔腳都費勁。兩邊的玉米地己經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秸稈,歪歪扭扭地站在地裡,像一群累垮了的莊稼人,看著讓人心裡發堵。遠處的村莊冒著裊裊炊煙,狗叫聲此起彼伏,跟咸陽塬上的每一個秋天一樣,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可俺心裡卻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撲騰的小雀,總覺得這趟收租,跟往常不一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腳都走酸了,才到了李嬸家所在的李家莊。村子裡靜悄悄的,大多人家都下地拾掇殘留的莊稼去了,只有幾個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眯著眼睛打盹。李嬸家在村子最裡頭,土坯牆的院子,籬笆門歪歪扭扭的,上面爬著乾枯的豆角藤,一吹就晃悠。俺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隻老母雞在啄食地上的麥糠,見了俺,撲騰著翅膀跑遠了。

“李嬸,在家嗎?” 俺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緊。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李嬸掀著門簾走了出來。她穿著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灰布褂子,補丁的顏色都不一樣,頭髮用紅頭繩簡單扎著,鬢角的頭髮都白了些,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臉上滿是愁苦,眼角的皺紋堆得像溝壑。看到俺,她愣了一下,趕緊抹了把臉,笑著迎上來:“是臺兒啊,咋是你來了?你爹咋沒來?”

“俺爹染了風寒,起不來炕,讓俺來收租。” 俺說著,跟著李嬸進了屋。屋裡更暗,光線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透進來,照亮了滿牆的裂縫,跟蜘蛛網似的,風一吹嗚嗚響。土炕上躺著個三歲的娃,蓋著件破舊的夾襖,補丁摞著補丁,小臉蠟黃蠟黃的,顴骨高高的,嘴唇乾得起皮,看著就像棵缺水的小苗,有氣無力地哼唧著。

“這是俺家小石頭。” 李嬸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指尖都在抖,“前陣子鬧旱災,地裡的麥收得還不夠種子錢,娃跟著俺沒吃飽過,身子骨弱得很,這幾天還總髮熱。” 她一邊說,一邊往灶房走,腳步都有點晃:“臺兒,你坐,俺給你倒碗水,家裡沒啥好東西,你將就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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