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利錢俺給你免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俺說著，又從懷裡掏出娘給俺的玉米麵饃，還帶著點體溫，放在李嬸手裡，“這饃你給娃吃，先讓他緩過來，別餓壞了。” 可轉念一想，兩石麥對李嬸家來說，還是夠嗆，俺乾脆扛起李嬸家那半袋麥，往門外走：“俺們糧鋪還有點餘麥，俺給你多舀一升，湊夠兩石，你娘倆也能多撐陣子，等小石頭好了再說。”

李嬸跟在俺後面，哭得更兇了，卻不是傷心的哭，是感激的，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臺兒，你真是個好人！你爹知道了，會不會罵你啊？這利錢可是規矩，你咋能說免就免？還多給俺麥，俺可咋報答你啊？” 俺一邊往糧鋪的方向走（俺得先回糧鋪舀麥），一邊說：“沒事，俺爹要是罵俺，俺就說是俺自己的主意，跟你沒關係。俺爹心善，知道你家的難處，肯定不會怪俺的。”

回到糧鋪，夥計們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劉夥計看著俺扛著半袋麥，好奇地問：“臺兒，這是咋回事？李嬸家的麥不夠？咋還扛回來了？” 俺點點頭，把事情的經過跟他們說了一遍，包括小石頭餓暈、俺改租賬、要多給一升麥的事，說得明明白白。

孫夥計一聽，嗓門一下子就高了，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往下掉：“咋地？你把利錢免了還多給麥？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你爹知道了肯定得罵你！糧鋪要週轉，要給夥計們開工錢，你這麼做，不是讓糧鋪吃虧嗎？” 王夥計趕緊拉了拉孫夥計的胳膊，河南腔說得沉穩：“別這麼大聲，嚇著臺兒。臺兒也是好心，李嬸家的情況俺也聽說了，男人被抓壯丁，娃還病著，確實可憐，免點利錢也沒啥，掌櫃的不會怪他的。”

正說著，父親從裡屋走了出來，臉色好了些，不再那麼蠟黃，手裡還拿著旱菸袋，慢慢悠悠地往櫃檯走。俺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低下頭，等著父親罵俺，心裡七上八下的。可父親沒罵，只是走到俺身邊，拿起租賬本翻了翻，看到俺改的字，又看了看俺手裡的麥袋，眼神沉沉的，沒說話。

“爹，俺…… 俺知道俺破壞規矩了，可李嬸家實在太可憐了，小石頭都餓暈了，俺實在不忍心逼她……” 俺想解釋，聲音有點小，頭埋得更低了。可父親卻伸出手，拍了拍俺的肩，他的手掌糙得像砂紙，卻拍得俺心裡熱乎乎的，聲音還是有點沙啞，卻透著股欣慰：“臺兒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他頓了頓，看著滿屋子的夥計：“知道疼佃農了，知道給人留活路了，這比收多少租都強。糧鋪賺的是錢，可攢的是人心，人心要是沒了，糧鋪也開不長久。”

俺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裡面沒有責怪，只有認可和欣慰，俺心裡的石頭一下子就落了地。“爹，俺是不是太任性了？” 俺小聲問。父親搖搖頭，坐在櫃檯邊，點燃旱菸袋，“吧嗒” 抽了一口，菸圈慢慢散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張家祖祖輩輩都是莊稼人，知道佃農的苦，春種秋收，風裡來雨裡去，不容易。咱們糧鋪要週轉，可佃農們要是活不下去了，沒人種地了，咱們收啥租？賣啥糧？你爺爺當年就說，做人要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做得對，比爹當年強。”

劉夥計笑著說：“還是掌櫃的明事理！臺兒這心善，隨了你唄，都是實在人。” 孫夥計也撓撓頭，山東話說得沒那麼衝了：“咋地？算俺剛才說話急了點。臺兒做得對，李嬸家確實不容易，免點利錢應該的，人心比錢重要。” 王夥計也點點頭：“中！臺兒這孩子，有擔當，有良心，將來肯定能撐起糧鋪，比俺們這些老夥計都強。”

娘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個新蒸的玉米麵饃，還冒著熱氣，塞給俺：“餓了吧？快吃，剛出鍋的。你做得對，娘支援你，做人就得這樣，不能光顧著自己，得為別人想想。” 俺接過饃，咬了一口，甜絲絲的麥香在嘴裡散開，心裡暖烘烘的，比吃了蜜還甜。

俺把李嬸家的麥倒進糧囤，又用木瓢舀了一升新麥，用布包好，準備給李嬸送過去。父親叫住俺：“等等，讓劉夥計跟你一起去，路上有個照應，順便把這包紅糖帶上，給小石頭補補身子，娃餓壞了，得好好養養。” 劉夥計點點頭，扛起麥包，拿起紅糖包就跟俺走：“走，臺兒，俺跟你去，順便看看小石頭咋樣了，要是還不好，俺去給你請個郎中。”

再次到李嬸家，小石頭己經醒了，正在吃俺給的玉米麵饃，小口小口地啃著，小臉稍微有了點血色，不再那麼蠟黃。李嬸看到俺們送來的麥和紅糖，激動得說不出話，拉著俺和劉夥計的手，一個勁地作揖：“臺兒，劉夥計，謝謝你們！謝謝張掌櫃！你們真是俺們的救命恩人！俺這輩子都忘不了你們的恩情！”

劉夥計把麥包和紅糖放在地上，河北侉腔慢悠悠的：“嬸，這是掌櫃的意思，紅糖是給娃補身子的。以後有啥難處，就去糧鋪說，別自己憋著，掌櫃的和臺兒都不是那狠心人。” 俺也說：“嬸，等小石頭好點了，要是沒啥事，俺們糧鋪缺個幫著曬麥、篩麥的，你要是願意來，俺給你算工錢，一天兩毛錢，管頓飯，你看行不？”

李嬸連忙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高興的：“願意！願意！俺明天就去！有了這麥，有了工錢，俺娘倆就能活下去了。臺兒，你真是個好孩子，張掌櫃也是個大善人，俺以後一定好好幹活，報答你們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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