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夥計停下手裡的篩子,湊過來看了看,慢騰騰地說:“這法子嫽唄!俺小時候學算賬,就是用石子擺,比算盤好懂,娃們學得快。月娥真厲害,比俺當年學得快多了,俺那時候算三鬥分五戶,算哭了都沒算明白。” 孫夥計也湊過來,用粗手指頭輕輕戳了戳白石子,生怕碰亂了:“咋地?這三顆黑的是三鬥?俺試試,五戶分三十升,一戶六升,對不對?” 月娥點點頭,嘴角翹起來,露出兩個小酒窩:“孫叔真聰明,一學就會!”
那天下午,月娥就坐在賬桌前教俺算賬。她教俺 “兩鬥粟米加三鬥麥,一共五斗”,用白石子代表粟米,黑石子代表麥,擺得整整齊齊;教俺 “五戶佃農借糧,每戶借兩鬥,一共十鬥”,先擺五顆白石子當佃農,再在每顆旁邊放兩顆黑石子,加起來正好十顆。俺總記不住鬥和升的換算,把 “三升” 說成 “三鬥”,月娥也不惱,只是把石子重新擺好,拿起一顆小石子:“臺兒哥,別急,俺再教你一遍。一斗等於十升,一升等於十合,就像你撿麥穗,一把是一合,十把是一升,十升裝一斗,你撿十鬥麥穗,才能裝滿一個糧鬥,記著沒?”
娘端來兩碗冰鎮的綠豆湯,碗邊結著小水珠,是用井水泡的,笑著放在桌上:“快喝點,解暑,別累著。月娥教得真耐心,比先生強多了,先生教一遍就嫌俺家臺兒笨。” 月娥接過碗,喝了一口,眼睛彎成月牙:“俺喜歡教臺兒哥,他學得慢,卻認真,不像俺弟弟,教一遍就跑出去玩。” 俺的臉有點紅,趕緊喝了口綠豆湯,涼絲絲的甜水順著喉嚨往下淌,心裡卻暖烘烘的。
暑假裡,月娥天天來教俺。她教俺算佃農的租糧,教俺算借糧的賬,每次都用小石子擺得明明白白,還總叮囑:“臺兒哥,以後你管糧鋪賬,一定要算準,別讓佃農吃虧,也別讓糧鋪虧了。爺爺說,糧是根,賬是理,根不能斷,理不能歪。” 俺跟著學,慢慢能算清簡單的賬了。有回父親讓俺算王老漢家的租糧 —— 兩畝地,一畝交三鬥麥,一共六鬥,俺用石子擺完,脫口而出 “六鬥”,父親看了賬本,笑著拍了拍俺的肩:“不錯,沒出錯!還是月娥教得好,比先生有耐心,臺兒這下能幫上忙了。”
轉眼到了冬天,寒假來了。咸陽塬的西北風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糧鋪裡卻暖烘烘的,灶房的炭火燃得旺,鑄鐵爐子燒得紅堂堂的,映得牆根都熱乎。月娥穿著件新做的紅棉襖,領口縫了圈新棉花,褂角繡著朵小梅花,針腳比夏天的荷花更齊整,一進門就搓著小手,鼻尖凍得通紅:“臺兒哥,俺來教你算更難的賬,先生教俺算乘法了,能算畝數和收成。”
她從布包裡掏出更多的小石子,還有一張麻紙,上面用毛筆寫著 “三乘五等於十五”,字歪歪扭扭卻是她自己寫的:“比如三畝地,每畝收五斗麥,一共十五斗。用石子擺就是三堆,每堆五顆,加起來十五顆,比加法快多了。” 她擺得認真,手指凍得通紅,卻沒在意,只是偶爾哈口氣暖手。俺看著她的手,趕緊從爐邊拿起暖手的銅爐,遞到她手裡:“先暖暖手,別凍著,不急著教。”
劉夥計蹲在門口篩粟米,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慢騰騰地說:“月娥真是個好娃,不光自己學得好,還耐心教臺兒。以後臺兒管賬,月娥幫忙,糧鋪的賬準能算得清清爽爽,佃農們來借糧也不用等半天了唄。” 孫夥計扛著捆乾柴從後院進來,柴火上還沾著雪沫,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教乘法了?俺來試試,西乘六等於多少?” 月娥笑著放下銅爐,擺了西堆石子,每堆六顆,指著說:“孫叔,二十西顆,等於二十西鬥麥,夠八戶佃農春播的麥種了。”
王夥計坐在賬桌旁補糧袋,手裡的針線是大紅色的,針腳密得能防麥蛾,糧袋角上繡的小糧囤用金線描了邊,河南腔脆生生的:“中!月娥手巧心細,教得準,臺兒也學得快。以後俺補糧袋,你們倆算賬,咱配合著,佃農們來借糧、交租,就能更快更利索,不耽誤他們下地。” 他說著就把補好的糧袋疊得方方正正,放在賬桌旁邊,跟其他糧袋擺成一排。
那天晚上,俺算清了李叔家的借糧賬 —— 李叔借了三鬥麥、兩鬥粟米,按父親說的免息算,明年秋收還,俺用月娥教的乘法,先算麥和粟米的總數,再記清楚借期,寫在賬本上,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父親看了賬本,笑著拍了拍俺的肩:“不錯,沒出錯,數字準,字跡也整齊,以後這賬本,你能幫著理了。” 月娥坐在旁邊,笑得眼睛都眯了,手裡攥著幾顆小石子,小聲說:“臺兒哥真厲害,以後能獨當一面管糧鋪賬了。”
娘端來碗熱乎的紅薯粥,粥裡放了兩顆紅棗,還臥了個雞蛋,笑著放在桌上:“快喝了粥,暖身子。月娥,在這兒吃晚飯吧,俺給你煮了茶葉蛋,剛滷好的。” 月娥點點頭,接過粥,喝了一口,說:“俺娘說,等俺學好算術,就來糧鋪幫著算賬,跟臺兒哥一起護著佃農,護著糧鋪,不讓糧受虧,不讓人受委屈。” 俺看著她,又看了看賬桌上的小石子和祖父的紫檀算盤,心裡踏實得很 —— 有月娥教俺,有夥計們幫著,以後俺一定能管好糧鋪,不虧佃農一粒糧,不丟張家的根。
寒假裡,月娥教俺算更復雜的賬:教俺算佃農的分糧賬,按人口算每人能分多少升;教俺算糧鋪的存糧賬,減去借出去的,剩下的夠多少戶過冬。每次教完,俺都把小石子收在木盒子裡 —— 是王夥計找的舊木盒,裡面鋪著軟布,跟祖父的紫檀算盤放在一起。木盒子裡的小石子,黑的白的,擺得整整齊齊,像田埂上的秧苗,像糧囤裡的麥粒,每一顆都透著踏實,每一顆都連著糧鋪的本分,連著佃農的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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