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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這一輩子_第39章 石子算珠(1)

1912 年的夏天,咸陽塬的日頭毒得能曬化糧袋上的蠟,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眯眼睛,風颳過來帶著股子熱烘烘的麥糠味 —— 混著水田裡的溼泥香,還飄著新抽穗稻子的清勁,吹在臉上黏糊糊的,擦一把汗能拉出細絲。地裡的新稻剛抽穗,綠瑩瑩的穗子墜得稻稈彎了腰,風一吹 “唰唰” 響,像鋪了滿塬的綠毯子,連田埂上的狗尾草都順著風勢晃。糧鋪後院的糧囤堆得冒了尖,葦蓆蓋得嚴嚴實實,邊緣壓著石頭防刮跑,劉夥計正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篩新收的小豆,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得勻,金紅相間的小豆粒從篩眼漏下來,滾成小堆,篩掉的碎殼子、小石子堆在粗布上,風一吹就飄起來,沾在他半舊的藍布褂子上 —— 袖口磨破了個洞,娘給補了塊青布補丁,像撒了層白霜。

“臺兒,幫俺遞個空瓷盆唄?篩完這筐小豆,俺就裝囤。這小豆煮稀飯香得很,佃農們夏天天熱,喝著敗火,還能就著醃蘿蔔,解膩唄。” 劉夥計的河北侉腔慢悠悠的,指節上的老繭蹭得瓷盆沿 “沙沙” 響 —— 那是常年篩糧、攥木篩子磨出來的,比糧囤的老木頭還糙,摸上去扎手。咱十二歲,剛幫著王夥計把補好的糧袋摞在牆角,糧袋上繡的小糧囤排得齊整,袋口的麻繩系得緊實,聽見喊就趕緊從灶房拖了個空瓷盆過來,用腳踩著盆沿撐開:“劉叔,盆在這兒,俺幫你扶著,你儘管裝,保證不晃悠。”

孫夥計扛著根新刨的楊木方子從後院出來,木方子上還帶著白花花的木屑,紋路清晰,是要給賬桌加新抽屜 —— 之前的抽屜底板朽了,賬本總往下掉,臺兒扒拉兩下就歪。他粗布褂子後背溼了一大片,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小坑,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篩小豆呢?俺跟你說,這楊木方子是俺在後山選的,乾透了,結實得很,釘上之後,就算臺兒天天扒拉賬本,抽屜也掉不了!俺剛在後院劈了五大捆柴,夠灶房燒五天的,等會兒俺再去幫佃農們看水田,他們說稻子有點招蟲,葉子上咬得都是洞。”

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手裡的針線是藏青色的,線軸是麥秸稈做的,轉起來 “嗡嗡” 輕響,針腳密得能防麥蛾,連針尖大的窟窿都沒有。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掛在頭頂,晃得人睜不開眼,河南腔脆生生的:“中!今兒天熱得邪乎,俺給你縫個布扇,用碎花布拼的,扇著涼快。你看這糧袋,補完就能裝新小豆,佃農們來借糧,得讓他們拿著結實的袋子,別漏了粒,一顆都是汗泡出來的。” 他說著就從兜裡掏出塊花布邊角料,上面印著小小的小麥穗,是娘做新襖剩下的,繡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細心。

正忙著,院門口傳來 “噠噠” 的腳步聲,輕快得很,是月娥!她穿著件淺藍布褂,布是家織的細布,洗得軟和,褂角繡著朵小荷花,用粉線勾了邊,針腳密得很;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繫著新的紅頭繩,紅得鮮亮,被風一吹晃來晃去;手裡緊緊攥著個藍布包,一進門就往咱身後躲,只露出半張臉,臉頰紅撲撲的,小聲說:“臺兒哥,俺放暑假了,俺娘讓俺來跟你耍。”

“耍啥耍,你不是在劉傢俬塾學算術嗎?” 劉家嬸子跟在後面,手裡端著個粗瓷碗,碗裡是冰鎮的綠豆湯,還飄著兩片薄荷葉,笑著說,“這娃學算術學得嫽得很,算得比先生還準,張嬸讓她來教教臺兒,省得臺兒算佃農的租糧總出錯,多算一粒少算一合都不踏實。” 娘從灶房出來,擦了擦手上的麵粉,笑著接過綠豆湯:“那可太好了!臺兒就缺個耐心的小先生,先生教得快,他總跟不上,你教他,準能學會。”

月娥捧著那個藍布包 —— 邊角繡著半朵沒完工的荷花,針腳歪歪扭扭卻是她親手縫的,指尖捏著包帶輕輕一拽,從裡面小心翼翼掏出一把小石子。石子有指甲蓋大小,黑的像磨亮的墨塊,白的像霜打後的薄雪,還有幾顆淺灰的,都是她趁放牛時在渭河邊撿的,揣在兜裡磨了半個月,磨得涼絲絲、滑溜溜的,邊緣圓潤得沒一點稜角。她手一鬆,石子 “嘩啦” 一聲落在賬桌上,互相碰撞著滾出小弧度,清脆的響聲響得很勻。

“俺先生教俺用這石子當算珠,分顏色記糧數,黑的算麥,白的算粟米,不容易混,算得準著呢。” 她指尖輕點著一顆黑石子,聲音細細的卻透著底氣,“臺兒哥,俺教你算加減法,以後你管糧鋪賬準能用著 —— 佃農借糧、交租,算升算鬥都離不了,錯一合都不行。”

咱臉有點熱,手不自覺地撓著後腦勺,指尖蹭得頭髮亂糟糟的,卻忍不住往前湊了湊,膝蓋輕輕碰到桌腿。蹲在賬桌前,眼睛瞪得圓圓的,視線在那些滑溜溜的石子上轉來轉去,語氣裡帶著點含糊的不服氣:“就這小石子?咋算啊?能比祖父那紫檀算盤還好用?俺用算盤都算不準,這玩意兒能行?”

“當然了!” 月娥的眼睛亮閃閃的,像盛了露水,她拿起三顆黑石子,輕輕擺在賬桌左邊:“這三顆代表三鬥麥,要分給五戶佃農,每戶能得多少?” 又從布包裡掏出五顆白石子,擺成一排,“一戶放一顆,再放一顆,還剩一顆,咋辦?” 咱皺著眉撓了撓頭,手指戳了戳黑石子:“不知道,是不是多給一戶?比如給王老漢家多一斗?”

月娥搖搖頭,耐心地把石子挪了挪,聲音細細的卻很清楚:“鬥下面有升,一斗等於十升,三鬥就是三十升,分給五戶,三十除以五,每戶六升。” 她把三顆黑石子攏到一起,再把白石子分成五堆,每堆旁邊放六顆,“你看,這樣就勻了,不能多算一升,也不能少算一合(gě),佃農們種糧不容易,少一合就少一口粥喝,虧良心。” 她手指捏著小石子,輕輕放在桌上,生怕碰掉了,紅頭繩垂在賬桌沿,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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