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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這一輩子_第38章 糧鋪的議員,是父親(1)

1912 年的夏天,咸陽塬的日頭毒得能曬裂地面,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風颳過來帶著股子熱烘烘的麥糠味 —— 混著水田裡的溼泥香,還飄著點新篩綠豆的清苦,吹在臉上黏糊糊的,擦一把都能沾著細汗。地裡的新稻剛插完,綠瑩瑩的秧苗齊刷刷立在水田裡,風一吹 “唰唰” 響,像鋪了滿塬的綠毯子,連田埂上的野草都長得旺,蹭著秧苗的葉子晃。糧鋪後院的糧囤堆得冒了尖,葦蓆蓋得嚴嚴實實,劉夥計正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篩新收的綠豆,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得勻,金綠相間的綠豆粒從篩眼漏下來,滾成小堆,篩掉的碎殼子、小石子堆在粗布上,風一吹就飄起來,沾在他半舊的藍布褂子上,像撒了層白霜。

“臺兒,幫俺遞個空袋唄?篩完這筐綠豆,俺就裝囤。這綠豆熬粥敗火,佃農們夏天天熱,喝著舒坦,還能就著鹹菜吃,解膩唄。” 劉夥計的河北侉腔慢悠悠的,指節上的老繭蹭得布袋 “沙沙” 響 —— 那是常年篩糧、攥木篩子磨出來的,比糧囤的老木頭還糙,摸上去扎手。咱十二歲,剛幫著王夥計把補好的糧袋摞在牆角,糧袋上繡的小糧囤排得齊整,袋口的麻繩系得緊實,聽見喊就趕緊從牆角拖了個空糧袋過來,用腳踩著袋口撐開:“劉叔,袋子在這兒,俺幫你扶著,你儘管裝,保證不晃。”

孫夥計扛著根新刨的榆木方子從後院出來,木方子上還帶著白花花的木屑,紋路清晰,是要給東頭的糧囤加新支架 —— 前幾天下了場暴雨,囤邊的葦蓆有點鬆動,怕漏雨潮了糧。他粗布褂子後背溼了一大片,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小坑,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篩綠豆呢?俺跟你說,這榆木方子是俺在後山選的,乾透了,結實得很,釘上之後,就算再下十天雨,糧囤也塌不了!俺剛在後院劈了五大捆柴,夠灶房燒五天的,等會兒俺再去幫佃農們看水田,他們說有些秧苗有點發黃,怕是缺肥了。”

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手裡的針線是藏青色的,線軸是麥秸稈做的,轉起來 “嗡嗡” 輕響,針腳密得能防麥蛾,連針尖大的窟窿都沒有。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掛在頭頂,晃得人睜不開眼,河南腔脆生生的:“中!今兒天熱得邪乎,俺給你縫個布扇,用碎花布拼的,扇著涼快。你看這糧袋,補完就能裝新綠豆,佃農們來借糧,得讓他們拿著結實的袋子,別漏了粒,一顆都是汗換的。” 他說著就從兜裡掏出塊花布邊角料,上面印著小小的小麥穗,是娘做新襖剩下的,繡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細心。

父親在櫃檯後整理佃農的借糧賬,賬本是麻紙訂的,邊角磨得發毛,他用的毛筆筆桿包著布,防硌手。毛筆尖沾了墨,在紙上劃過 “沙沙” 響,時不時抬頭跟夥計們搭話:“劉哥,篩綠豆的時候挑仔細點,別混著小石子,佃農們熬粥硌牙,心裡該不舒坦了。” 祖父蹲在爐邊的小板凳上抽旱菸,煙鍋子 “吧嗒吧嗒” 響,菸絲的焦香混著綠豆的清苦,飄得滿鋪都是,是糧鋪最踏實的味,聞著就安心。

正忙著,院門口突然湧進來一群人,是李叔、王老漢、趙嬸他們,手裡都挎著東西,臉上帶著笑,腳步聲踩得泥地 “噠噠” 響。“張東家!張老爺!俺們有個大事跟你商量!” 李叔走在最前面,粗布褂子上沾著泥點子,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還沾著草屑,顯然是剛從地裡拔腿就來,陝西腔裡帶著急又透著喜。

父親放下毛筆,趕緊站起來,袖口蹭了點墨也沒顧上擦:“老李,啥事這麼熱鬧?快進來坐,別在太陽底下曬著。娘,給大夥倒碗綠豆湯,剛熬好的,涼透了。” 娘從灶房端來一摞粗瓷碗,碗邊還帶著灶火的溫度,倒上涼絲絲的綠豆湯,遞到佃農們手裡:“快喝點,解暑,裡面加了冰糖,甜得很。”

王老漢捧著碗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花白的鬍子上沾著湯珠,抖了抖:“張東家,俺們聽說咸陽縣要選議員,說是選能為老百姓說話、為佃農辦事的人。俺們佃農們湊在一起商量了三天,都覺得你最合適!你平時總護著俺們,去年俺家糧不夠,你免息借糧;麥收時俺家勞力少,你帶著夥計們來幫俺割麥;兵來搶糧,你擋在糧囤前不讓動,你去參選,俺們都投你!”

“是啊!張東家,你去參選!” 趙嬸挎著個竹菜籃,裡面裝著剛摘的黃瓜,還帶著刺和露水,湊過來說,“去年軍閥加捐,俺們都以為要多交糧,你賣了家裡的騾子湊夠了捐錢,也沒多收俺們一升糧;今年春播,你給俺們留的麥種都是挑出來的好種,出芽率比別家高兩成,你去當議員,肯定能為俺們佃農說話,不讓俺們受欺負!”

劉夥計停下手裡的篩子,湊過來說:“掌櫃的,這是大好事唄!俺老家河北選議員,都是選實在人,你護著佃農,大夥都信你,肯定能選上!選上了,俺們糧鋪也跟著沾光,佃農們更踏實!” 孫夥計也拍著胸脯,胳膊上的腱子肉都鼓起來:“咋地?選!必須選!俺這就去跟村裡的佃農們說,讓他們都投你!俺還能幫你扛標語、喊口號,讓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你是為佃農辦事的實在人!”

父親愣了愣,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俺不行,俺就是個開糧鋪的,天天跟糧、跟佃農打交道,不懂啥議員的規矩,也不會說官話,還是選別人吧,找個懂規矩的。” 李叔急了,抓住父親的手,力道大得很:“張東家,你別謙虛!俺們就信你!你懂莊稼人的苦,知道俺們要啥 —— 少交租、不被加捐、能安穩種糧,別人當選了說不定就忘了佃農,你肯定不會!”

祖父慢慢站起來,煙鍋子在爐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地上,慢慢滅了,聲音慢悠悠卻有分量:“去吧,娃,佃農們把你當靠山,信你,你就去試試。當選了,就多為他們謀好處,把佃農的難處往縣城說;沒當選,咱還守著這糧鋪,護著他們,不礙事。” 父親看著圍在身邊的佃農們,看著他們眼裡的盼頭 —— 像春播時看著麥種發芽的光,終於點了點頭,聲音沉卻堅定:“好,俺聽大夥的,參選!要是當選了,俺絕不忘本,一定幫佃農們說話,替大夥謀實實在在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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