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 年的端午節，咸陽塬的日頭暖得剛好，不燥不涼，風裹著麥收後的熟香 —— 混著新麥的焦甜和麥糠的乾爽，又摻著艾草的清苦，吹在臉上舒坦得很。地裡的新麥早入了倉，糧鋪後院的曬場還留著淺淡的麥糠印記，踩上去 “沙沙” 響。劉夥計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篩最後一筐麥種，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得勻，金閃閃的麥粒從篩眼漏下來，落在粗布上滾成小堆，映著院牆上掛的艾草、菖蒲 —— 艾草捆得緊實，菖蒲葉片綠油油的還帶著晨露，風一吹掃過牆面 “沙沙” 響，透著股子端午的活泛勁。

“臺兒，幫俺遞把粗布唄？篩完這筐，俺就幫你娘包粽子。俺老家河北包粽子，得用新摘的葦葉裹緊，線要纏三圈，不然煮的時候漏米，就成粥了唄。” 劉夥計的河北侉腔慢悠悠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面打補丁的襯裡，他伸手接布時，指節上的老繭蹭得布 “沙沙” 響 —— 那是常年篩糧、攥木篩子磨出來的，比糧囤的老木頭還糙。咱十二歲，剛幫著王夥計把補好的糧袋摞在牆角，糧袋上繡的小糧囤排得齊整，聽見喊就趕緊從櫃裡翻出塊舊粗布遞過去：“劉叔，這塊布軟和，擦糧鬥不掉絮，包粽子俺也能搭手，俺系線系得牢，不會松。”

孫夥計扛著捆乾柴從後院出來，粗布褂子後背沾了不少麥糠，像撒了層白霜，一進門就把柴往灶房邊的牆角一放，“咚” 的一聲，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這就準備包粽子啦？俺跟你說，俺老家山東包粽子，得放紅棗、花生，再摻點紅豆，煮出來甜得能漱出蜜！俺剛在後院葦塘摘了些葦葉，帶著水珠子，新鮮得很，包出來的粽子準香！” 他說著就往咱兜裡塞了顆煮好的花生，花生殼煮得發白，剝開來仁兒粉嘟嘟的：“給，剛從鍋裡撈出來的，鹹香鹹香的，墊墊肚子，等會兒粽子熟了再敞開吃。”

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手裡的針線是大紅色的，線軸是麥秸稈做的，轉起來 “嗡嗡” 輕響，針腳密得能防麥蛾。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掛在東邊，光灑在糧囤上暖烘烘的，河南腔脆生生的：“中！今兒天好，沒風，煮粽子的水得燒旺點，柴火要續足，煮夠兩個時辰才爛乎。俺給你縫的布兜裝著紙筆沒？等會兒去私塾，別把先生教的字忘了。俺昨兒見布兜線鬆了，又幫你補了補，針腳更密，結實得很。” 他說著就指了指咱胸前的小布兜 —— 藍布面，上面繡的小書本被他用紅線描了描輪廓，看著比之前更顯眼，書脊上還多繡了道細紅線。

娘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個大陶盆，盆裡泡著雪白的糯米，水面飄著層葦葉，旁邊放著個小竹籃，裝著紅棗、花生，還有些紅豆，笑著說：“快別忙手裡的活了，先過來包粽子。等會兒月娥要來，說給你送端午的禮，唸叨好幾天了，說要給你個驚喜。” 咱心裡一喜，手裡摞糧袋的動作都慢了 —— 前幾天月娥蹲在槐樹下跟俺說，端午要親手做個好東西給俺，讓俺別急著問，等著就行。

正說著，院門口就傳來 “噠噠” 的腳步聲，輕快得很，是月娥！她穿著件新做的淺藍布褂，布是家織的細布，洗得軟和，褂角繡著朵小荷花，用粉線勾了邊，針腳密得很。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繫著新的紅頭繩，紅得鮮亮，手裡緊緊攥著個藍布包，一進門就往咱身後躲，只露出半張臉，臉頰紅撲撲的，小聲說：“臺兒哥，俺給你送端午禮來了。”

劉家嬸子跟在後面，手裡端著個粗瓷碗，碗裡裝著西個三角粽子，冒著熱氣，笑著說：“張嬸，俺家月娥這幾天天天熬夜，非要親手給臺兒做個布老虎，說端午戴虎能辟邪，保平安，是個好寓意。” 月娥從藍布包裡掏出個布老虎，慢慢遞到咱手裡 —— 巴掌大的身子，用黃粗布做的，摸上去軟乎乎的，眼睛是用黑布剪成圓片貼的，中間還點了個小紅點，圓溜溜的像真的；爪子是紅布剪的，邊緣縫著細密的針腳，有點歪卻透著認真；尾巴上墜著個小銅鈴，一搖就 “叮鈴” 響，脆生生的，可愛得很。

“俺…… 俺縫了三天，針腳有點歪，有的地方線還露在外面，你別嫌棄。” 月娥的臉更紅了，頭低得快碰到胸口，手攥著藍布包的邊角，指節都泛白，紅頭繩在背後晃來晃去，蹭著她的衣角。咱接過布老虎，指尖摸著軟乎乎的黃布，又輕輕搖了搖，鈴鐺 “叮鈴” 響了一聲，心裡甜滋滋的，趕緊說：“不嫌棄！俺喜歡得很！比俺娘以前給俺買的布娃娃還精神，鈴鐺也好聽！”

娘笑著走過來，拿起布老虎看了看：“這娃手真巧，縫得真周正，眼睛繡得活靈活現的。臺兒，快收好了，別弄丟了，這是月娥的心意。” 劉夥計湊過來看了看，慢騰騰地說：“這布老虎縫得好唄，眼睛圓溜溜的，跟真老虎似的。俺小時候端午，俺娘也給俺縫過，掛在脖子上，能嚇走田埂上的蟲子，還能擋災。” 孫夥計也湊過來，用粗手指頭輕輕戳了戳老虎的爪子：“咋地？這爪子縫得挺結實！臺兒，你掛在身上，以後去田埂看佃農插秧，蟲子都不敢靠近你，比香包還管用！”

王夥計放下手裡的針線，走到咱跟前，河南腔裡帶著笑：“中！月娥手真巧，這針腳雖然歪了點，卻透著喜勁，比俺繡的強多了。臺兒，你帶去私塾，放在書桌裡，寫累了看看，也能提提精神。” 咱點點頭，把布老虎小心翼翼揣在懷裡，貼得緊緊的，生怕被碰壞了，走路時鈴鐺偶爾 “叮鈴” 響一聲，引得大夥都笑，俺的臉也有點熱。

吃過早飯，俺揣著布老虎往私塾走，懷裡的老虎軟乎乎的，鈴鐺時不時響一下，引得路邊的雞都跟著跑。路上碰見招娣，她挎著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剛採的艾草，看見俺懷裡鼓囊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臺兒哥，這是月娥姐給你縫的布老虎吧？真好看！眼睛圓溜溜的，還有鈴鐺！俺娘也給俺縫了個香包，你看。” 招娣從兜裡掏出個繡著荷花的香包，紅布面，上面繡著朵粉荷花，還裝著艾草，聞著清苦：“香包能驅蟲，你的布老虎能辟邪，咱倆的都是端午好東西！” 俺笑著說：“好看，你的香包也好看，比俺的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