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還是那間土坯房，門口掛著兩束艾草和菖蒲，用紅繩捆著，垂在門兩邊，風一吹 “嘩啦” 響。屋裡飄著墨香，混著艾草的清苦，格外清爽。娃們都到齊了，有的兜裡揣著香包，有的手裡拿著布老虎，嘰嘰喳喳的，比平時熱鬧。俺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把布老虎從懷裡掏出來 —— 怕弄髒了，先擦了擦上面的浮塵，再輕輕放進書桌抽屜裡。抽屜裡鋪著張舊麻紙，是先生批改作業剩下的，邊緣有點卷，上面還沾著點墨痕，正好能墊著布老虎，防著被抽屜底的木刺刮壞。

上課鈴響了，先生走進來，手裡拿著本《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封面用粗布包著，邊角磨得發亮，笑著說：“今兒端午，不教複雜的，先教你們念一段平等的條文，再讓你們寫十遍，寫完了早放學，回家吃粽子。” 先生開始念 “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俺跟著念，嘴巴動著，眼睛卻忍不住往抽屜裡瞟，手悄悄伸進去，摸了摸布老虎的耳朵，軟乎乎的，心裡首癢癢，念著念著就走了神。

唸到第二遍，俺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手指不小心碰到老虎尾巴上的鈴鐺，“叮鈴” 一聲，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楚。前排的狗蛋猛地回頭，看見俺抽屜裡露出來的老虎尾巴，笑著對俺擠眼睛，俺趕緊把手縮回來，臉一下子紅了，假裝認真唸書，可心裡總想著抽屜裡的布老虎，念著念著就串了詞，把 “人民平等” 念成了 “老虎平等”，引得旁邊的二丫 “噗嗤” 笑出了聲，其他娃也跟著偷偷笑。

先生放下書，慢悠悠走到俺身邊，俺心裡 “咯噔” 一下，慌得手心都冒了汗，趕緊把手伸進抽屜，想把布老虎往懷裡塞 —— 可抽屜有點小，布老虎的尾巴卡在抽屜縫裡，俺使勁一拽，鈴鐺 “叮鈴叮鈴” 響得更歡，先生己經站在俺跟前，低頭看著抽屜裡露出來的布老虎腦袋。

“完了，要被先生罵了。” 俺心裡首打鼓，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手還攥著布老虎的尾巴，不敢抬頭看先生的眼睛。可先生沒罵俺，只是笑了笑，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打趣：“這布老虎縫得真精神，圓眼睛亮閃閃的，是小姑娘送的端午禮吧？” 俺點點頭，頭低得快碰到書桌，小聲說：“是…… 是月娥送的，說端午戴虎能辟邪。”

“小姑娘的心意，要好好收著，別糟踐了。” 先生伸手把布老虎從抽屜縫裡輕輕拽出來，仔細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老虎眼睛上的小紅點，“針腳雖然歪歪扭扭，卻看得出來用了心，一針一線都實在。端午戴虎辟邪是老講究，你收著沒問題，就是上課的時候別總摸，寫完字再好好看，行不行？” 俺趕緊點頭，接過布老虎，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按得緊緊的，生怕再響，臉燙得跟火燒似的，聽見後面的娃們還在偷偷笑，更不好意思了，耳朵都熱了。

先生回到講臺，繼續教大家唸書，俺這次聽得格外認真，眼睛盯著先生手裡的書，再也沒敢往懷裡摸布老虎。只是偶爾低頭，能感覺到懷裡的布老虎軟軟的，貼著胸口，心裡踏實得很。寫完 “平等” 二字十遍，先生檢查完，說：“都寫得不錯，放學吧，回家吃粽子去。” 俺第一個收拾好紙筆，揣著布老虎往家跑，狗蛋追在後面喊：“臺兒，你的布老虎借俺看看唄！就看一眼！” 俺搖搖頭，跑得更快了 —— 俺要趕緊回家，把布老虎放在賬桌上，好好看看，再給夥計們看看先生沒罵俺。

回到糧鋪，夥計們果然都圍過來問。劉夥計圪蹴在門口篩麥種，手裡還攥著木篩子，慢騰騰地說：“臺兒，布老虎帶去私塾了？先生沒說你唄？沒罰你站吧？” 俺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布老虎，輕輕放在賬桌上：“先生沒罵俺，還說要好好收著，說這是月娥的心意，不能糟踐。” 孫夥計湊過來，用粗手指頭輕輕戳了戳老虎的鈴鐺，“叮鈴” 響了一聲，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先生還誇了？這布老虎真管用，能讓先生不罵你！俺以後也讓俺娘給俺縫一個，上課帶著，先生就不罰俺站了！”

王夥計放下手裡的針線，走到賬桌前，從裡屋拿出個小木盒子 —— 是以前裝算盤珠的，裡面鋪著軟布，笑著說：“中！先生說得對，小姑娘的心意得好好收著，別總揣在懷裡磨壞了。俺給你找的這盒子，正好能裝下布老虎，還能擋灰，也別讓鈴鐺總響，影響你讀書寫字。” 他說著就把布老虎放進盒子裡，擺得端端正正的。

娘端來碗剛煮好的粽子，放在桌上，粽子冒著熱氣，葦葉的香混著紅棗的甜，飄得滿院都是：“快吃個粽子，甜得很，剛從鍋裡撈出來的。布老虎收好了？別總拿在手裡玩，小心把針腳扯壞了。” 俺拿起粽子，咬了一口，葦葉的清香裹著糯米的軟，紅棗的甜在嘴裡散開，心裡更甜了 —— 懷裡的布老虎，先生的話，夥計們的笑，還有這端午的粽子，湊在一起，實在得很，比啥都好。

那天晚上，俺把裝布老虎的木盒子擺在賬桌最顯眼的地方，旁邊是祖父傳的紫檀算盤，還有先生教的 “平等” 二字麻紙，三樣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月娥來糧鋪玩，看見布老虎放在盒子裡，眼睛亮了，笑著說：“臺兒哥，你真的好好收著了？沒弄髒吧？” 俺點點頭，開啟盒子給她看：“當然了，這是你送的，俺要一首收著，放賬桌上，天天能看著。” 月娥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手裡攥著衣角，小聲說：“明年端午，俺再給你縫個大的，繡個帶花紋的老虎，比這個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