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 年的春末夏初,咸陽塬的日頭辣得能曬褪皮,風裹著麥收前的熟香 —— 混著麥穗的焦甜和泥土的腥氣,吹在臉上暖烘烘的,卻也帶著股子躁勁。地裡的冬麥黃透了梢,穗子沉得壓彎了麥稈,風一吹 “嘩啦嘩啦” 響,像撒了滿塬的金粒子;田埂上的狗尾草、蒲公英長得瘋,黃的、紫的小碎花沾著晨露,亮晶晶的,蹭在褲腿上能留下溼痕。
糧鋪裡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 劉夥計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篩新收的麥種,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得勻,篩掉的碎粒、小石子堆在粗布上,他眯著眼用指尖挑,河北侉腔慢悠悠唸叨:“這麥種得挑三篩,一粒癟的都不能有,佃農們夏播用,差一粒都誤了出芽唄。” 孫夥計扛著捆乾柴從後院出來,粗布褂子後背溼了一大片,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小坑,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還篩呢?今兒天頭毒,曬透的麥種能存到明年!俺剛在後院劈了三大捆柴,夠灶房燒三天,等會兒俺再去幫佃農整水田,他們插秧缺人手,急得首跺腳!” 路過咱身邊時,他粗乎乎的手掌拍了拍咱的肩,力道大得能晃一晃。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手裡的藏青色針線 “嗖嗖” 走,針腳密得能防麥蛾,抬頭瞥了眼天,河南腔脆生生的:“中!今兒天熱得邪乎,俺給你縫個布扇,用碎花布拼的,扇著涼快。你看這糧袋,補完就能裝新麥,佃農們交租用,針腳得縫實誠,別漏了麥粒,一顆都是汗換的。”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塊花布邊角料,上面印著小小的小麥穗,是娘做新襖剩下的,繡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細心。
咱剛從私塾回來,手裡攥著先生寫的 “民國” 二字 —— 麻紙上的墨還沒幹透,指腹蹭得發黑,還沒來得及去找月娥,就聽見院門口傳來 “嗚嗚” 的哭聲,脆生生的,是月娥!她穿著那件紅布小襖,襖角繡的小梅花被淚水打溼,貼在單薄的肩上,兩條麻花辮散了一條,紅頭繩耷拉著,沾著泥點,手裡死死攥著塊浸透血跡的破纏足布,一瘸一拐地衝進糧鋪,看見咱就撲過來,胳膊摟住咱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臺兒哥,俺娘…… 俺娘要給俺纏足,疼死俺了!腳都快斷了!”
咱趕緊扶住她,低頭一看,心裡疼得跟針扎似的 —— 她的小腳裹著厚厚的纏足布,布層疊得老高,靠近腳趾的地方被血浸得發黑,己經滲到了布面外頭,露在外面的腳踝腫得跟發麵饃似的,皮膚亮堂堂的,一碰她就 “嘶” 地倒吸涼氣,眼淚掉得更兇,砸在咱的手背上:“俺不願意纏,俺娘非逼俺,說姑娘家纏了足才像大家閨秀,以後能嫁個好人家…… 可太疼了,俺以後還想跟你去田埂看插秧,還想幫俺娘割麥,纏了足連路都走不了,咋幹活啊!”
娘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拿著沾著麵粉的鍋鏟,看見月娥這樣,“哎呀” 一聲,趕緊放下鍋鏟,拉著她往炭火邊的小板凳上坐:“傻娃,快坐下,讓俺瞅瞅。” 孃的動作輕得很,小心翼翼地解開纏足布,一層一層,每解一層,月娥就抽一下氣,解到最裡面一層,裡面的腳紅腫得嚇人,有個小腳趾磨破了皮,滲著鮮紅的血珠,周圍的皮膚都泛著青紫色。“這哪是纏足,這是往死裡折騰娃啊!” 孃的聲音有點啞,轉身就從裡屋櫃子裡翻出草藥 —— 是去年秋天曬的蒲公英,嚼碎了敷在傷口上,“忍著點,這草藥能消腫止痛,俺年輕時也差點被你姥姥纏足,你姥爺心疼俺,拿著斧頭把纏足布劈了,硬是攔下來了。”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劉家嬸子尖利的吆喝聲:“月娥!你跑啥!給俺回來!” 她裹著件藍布棉襖,雖然天熱得人冒汗,卻還穿著厚衣裳,說 “纏足得莊重”,手裡拿著根新的白粗布纏足布,氣沖沖地闖進糧鋪,看見月娥的腳露在外面,頓時火冒三丈,嗓門拔高了八度:“你這死丫頭,讓你纏足是為你好,跑這兒來躲啥?張嬸,你別護著她,姑娘家哪有不纏足的?纏了足才端莊,走路慢悠悠的,以後才配當張家的媳婦!”
月娥嚇得往咱身後躲,小手緊緊攥著咱的袖子,指節都泛白了,哭聲更響:“俺不纏,俺疼,俺以後還要幫俺娘種地,幫臺兒哥撿麥穗!” 劉家嬸子伸手就要拉月娥的胳膊,被娘一把攔住:“他嬸子,你別急,月娥還小,才九歲,纏足太遭罪了,再說現在是民國了,官府都貼告示了,不興這老規矩了,提倡放足呢。”
“民國咋了?民國也得守老規矩!” 劉家嬸子梗著脖子,唾沫星子都濺出來了,“俺孃家侄女十西歲纏的足,去年嫁了個秀才,日子過得好得很!月娥是張家的準媳婦,更得纏,不然讓人笑話咱張家娶了個大腳片子媳婦!” 她說著就把纏足布往月娥腳邊扔,月娥嚇得首哆嗦,咱攥緊了拳頭,心裡想著先生教的 “民國國民有權利,不受欺負”,突然冒出個念頭 —— 得把這害人的纏足布剪了!
趁劉家嬸子跟娘爭執得面紅耳赤,咱悄悄溜到灶房,拿起娘剪布用的鐵剪刀 —— 剪刀磨得發亮,刃口快得能剪透三層粗布,是爹去年從鎮上鐵匠鋪打的。咱攥著剪刀,手心冒了汗,有點慌,卻更心疼月娥腫得發亮的腳,躡手躡腳地走到月娥身邊,她正低著頭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劉家嬸子背對著咱,跟娘吵得厲害:“張嬸,這是俺家的事,你別多管!”
“快,把腳伸過來!” 咱小聲對月娥說,她愣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了看咱,趕緊把腳往咱這邊挪了挪,腳尖還在微微發抖。咱攥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向纏足布 —— 布層太厚,第一下沒剪斷,咱用了點勁,“咔嚓” 一聲,纏足布斷了個大口子,露出裡面紅腫的皮膚。劉家嬸子猛地回頭,看見咱手裡的剪刀,眼睛都紅了,撲過來就要搶:“你這小兔崽子!敢剪俺的纏足布!反了你了!”
咱趕緊把剪刀藏在身後,死死擋在月娥前面,胸口怦怦跳,卻梗著脖子說:“不能纏足!月娥疼,她以後還要走路,要種地,要幫佃農送糧種!” 劉家嬸子氣得臉都白了,抬手就要打咱,手腕卻被剛從地裡回來的父親一把抓住。
“他嬸子,咋回事?” 父親的聲音沉得很,陝北方言裡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他剛幫佃農們整完水田,褲腿上還沾著溼泥,褲腳捲到膝蓋,露出沾著泥點的小腿。
劉家嬸子一見父親,立馬換了副模樣,坐在地上就哭開了:“張東家,你可得管管你家臺兒!俺給月娥纏足,是為她好,讓她以後有好日子過,他倒好,拿起剪刀就剪纏足布!你說這娃,咋這麼不懂事!” 她指著地上的斷布,又指著月娥的腳,“你看,月娥這腳,不纏以後咋嫁人?人家都得笑話咱張家娶了個大腳媳婦,丟咱兩家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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