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沒理她的哭鬧,先走到月娥身邊,蹲下來看了看她紅腫的腳,眉頭皺得緊緊的,然後轉向劉家嬸子,聲音堅定:“他嬸子,這事不怪臺兒,是你不對。現在是民國元年,省府早就貼了告示,提倡婦女放足,說纏足殘害婦女,不利於勞作,官府都管這事了。月娥是張家的媳婦,以後要跟著臺兒管糧鋪,幫著佃農們算糧賬、送糧種,纏了足連路都走不穩,咋幹活?咋跑遍田埂?”
“可…… 可老規矩不能破啊!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劉家嬸子還想爭辯,聲音卻弱了不少,眼淚也沒那麼兇了。
父親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點卻依舊堅定:“老規矩也得分好壞,纏足是害女人的壞規矩,早就該破了。你看咱村裡的佃農,女人們都要下地幹活,大腳才能扛糧袋、插秧苗、挑水澆地,纏了足的女人,連自家炕都下不去,咋能幫襯家裡?月娥以後要幫著臺兒管糧鋪,要去地裡看莊稼,大腳才能有底氣,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劉夥計圪蹴在旁邊篩麥種,停下手裡的活,慢騰騰地幫腔:“張東家說得對唄!俺老家河北滄州,去年就有官府的人來宣傳放足,現在不少人家都不讓閨女纏足了,女人們能下地、能織布、能挑擔,比纏足的強多了。月娥是個實誠娃,纏了足多遭罪,以後還咋幫著幹活?純屬折騰娃!”
孫夥計也擼起袖子,嗓門響亮得震得窗紙動:“咋地?就是!纏足有啥好?疼得娃嗷嗷哭,還啥也幹不了!俺娘就是大腳,年輕時能扛半袋麥,能挑滿桶水,比俺爹還能幹!月娥不纏足,以後俺教她扛糧袋、修糧囤,保證比纏足的姑娘厲害!”
王夥計放下手裡的針線,走到劉家嬸子身邊,河南腔裡帶著實誠:“他嬸子,張東家說得在理。現在是民國了,新規矩就是好,女人不遭罪,還能幫著家裡幹活,佃農們都誇大腳女人能幹、勤快。月娥不纏足,以後能幫你種地、做家務、餵雞,多一個人手多一份力,你咋還逼她遭罪呢?”
劉家嬸子看著大夥都幫著月娥,又低頭看了看月娥紅腫得發亮的腳,終於鬆了口,嘆了口氣,抹了把眼淚:“行吧,聽你們的,不纏了。俺也是為了她好,怕她以後被人笑話,嫁不出去……”
娘笑著拉她起來:“他嬸子,現在沒人笑話大腳了,都誇大腳女人能幹、利索呢!以後月娥跟著臺兒,幫著管糧鋪,算糧賬、送糧種,多體面,比纏足在家待著強多了。”
劉家嬸子沒再多說,拿起地上的斷纏足布,瞪了月娥一眼,語氣卻軟了:“以後別再瞎跑了,疼了就跟俺說,俺給你敷草藥。” 月娥點點頭,眼裡還含著淚,嘴角卻咧開笑了,拉著咱的手,小聲說:“謝謝你,臺兒哥,你救了俺的腳。” 咱心裡踏實多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以後再也沒人逼你纏足了,你能跟俺一起去田埂看插秧,一起幫佃農撿麥穗了。”
那天下午,月娥留在糧鋪,娘給她的腳換了新的草藥,用乾淨的布條輕輕包好,叮囑她 “別亂跑,養兩天就好了”。劉夥計給她抓了把麥種,放在粗布上,讓她挑飽滿的,笑著說:“挑完了,俺教你認麥種,啥樣的顆粒飽滿能發芽,啥樣的是癟粒不能用,認會了以後幫著篩麥種唄。” 孫夥計扛來根小木棍,教她練挑水的姿勢:“咋地?雙手扶著棍,腰挺首,腳站穩,練好了,以後你就能幫俺挑水澆地,比俺還穩當!” 王夥計則坐在門檻上,拿出塊藍布,用紅針線繡了雙小小的大腳,笑著說:“中!這布兜給你裝麥種,以後你用這雙大腳跑遍咸陽塬的田埂,幫佃農送糧種、傳訊息,多神氣!”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劉家嬸子來接月娥,看見她坐在小板凳上挑麥種,腳也不疼了,嘆了口氣說:“也罷,不纏就不纏,以後能幫著幹活,比啥都強。” 月娥蹦蹦跳跳地跟在嬸子後面,腳雖然還有點疼,卻能走得穩當了,路過門口時還回頭跟咱擺手:“臺兒哥,明天俺還來挑麥種!”
那天晚上,咱坐在賬桌前,就著炭火的光,把先生教的 “權利” 二字寫了一遍又一遍 —— 麻紙上的字跡從歪歪扭扭到慢慢周正,覺得這兩個字比糧囤裡的麥還金貴。月娥不纏足,能自由走路、能幫著幹活、能跑遍田埂,這就是她的權利,是民國新規矩給的底氣。糧鋪裡的炭火 “噼啪” 響,混著新麥的清香,心裡亮堂堂的,覺得這民國的春末,比往年更有奔頭,連風裡都帶著自由的勁兒,吹得人心裡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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