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佃農們比自己家辦喜事還上心。李叔挨家挨戶去敲門，粗布褂子磨得更髒了，嗓子都喊啞了：“張東家參選議員，為俺們佃農辦事，都投他票啊！” 王老漢扛著鋤頭，在地裡跟幹活的佃農們唸叨：“張東家是實在人，去年俺生病，他還讓先生來給俺看，投他準沒錯！” 劉夥計和孫夥計用紅紙寫了標語，孫夥計還找先生幫忙寫的，字又大又周正，貼在糧鋪門口和村口的老槐樹上，上面寫著 “選張守信，為佃農謀福”“張掌櫃實在，護俺莊戶人”。孫夥計總站在標語旁，見人就說：“張東家免息借糧、幫著護糧，是真為俺們好！”

參選那天，父親穿著件半新的藍布長衫，是娘特意給他做的，布是細布，洗得軟和，領口縫了圈青布邊，看著精神。佃農們陪著他去縣城，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挎著糧袋，有的牽著娃，一路說說笑笑，像去趕廟會，路上遇見別的村的人，還主動說：“俺們去給張東家投票，他是為佃農辦事的！” 咱和月娥也跟著去了，月娥穿著淺藍布褂，手裡攥著個布老虎 —— 是她給俺縫的端午禮，尾巴上的鈴鐺時不時響一聲，小聲問：“臺兒哥，你爹能選上不？選上了就能不讓兵搶糧了吧？” 俺拍著胸脯，底氣足足的：“肯定能！俺爹護著佃農，大夥都投他，準能選上！”

縣城的選舉點設在城隍廟，廟裡的香爐冒著煙，人來人往的，熱鬧得很。有穿洋裝、戴禮帽的，有穿長衫、拄文明棍的，還有跟佃農們一樣穿粗布褂、沾著泥的。唱票的時候，佃農們都擠在最前面，攥著拳頭，屏住呼吸聽，連大氣都不敢喘。當唱票的人喊出 “張守信當選” 的時候，佃農們一下子歡呼起來，李叔抱著父親的胳膊首晃，王老漢笑得眼淚都掉了，用袖子抹了又抹，孫夥計嗓門最大，喊得整個城隍廟都能聽見：“張東家當選啦！俺們佃農有靠山啦！以後沒人敢隨便欺負俺們啦！”

回到糧鋪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夕陽把雲彩染成了紅的，可糧鋪的院子裡卻亮堂堂的 —— 佃農們都提著東西來道賀，有的點著煤油燈，有的舉著松明火把。王老漢扛著個竹筐，裡面裝著十幾個雞蛋，還帶著雞窩的溫乎氣，放在灶房門口：“張東家，俺家雞剛下的蛋，你補補身子，以後當議員，要去縣城辦事，忙得很，別累著。”

李叔挎著個布袋，裡面裝著新磨的小米，顆粒飽滿，金閃閃的，倒在粗布上亮得晃眼：“張老爺當了議員，可得多為俺們佃農說話！俺們就盼著能少交點租，別再被隨便加捐，能安安穩穩種糧，讓娃們能吃飽飯。” 趙嬸帶來了剛蒸的玉米麵饃，還熱乎著，饃上撒了層芝麻，香得很：“張東家，俺沒啥好東西，這饃你嚐嚐，是新麥磨的面，比陳麥香，你墊墊肚子。”

佃農們擠滿了院子，有的送剛摘的青菜，有的送捆好的乾柴，有的送自家種的綠豆，連村裡最窮的陳二嫂，都送了雙自己納的布鞋 —— 鞋面上繡著簡單的花紋，針腳密密麻麻，鞋底納得厚實，說：“張東家，你穿這鞋，走路舒服，去縣城辦事也體面，別總穿那雙舊鞋，磨腳。” 父親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捧著佃農們送的雞蛋，雞蛋的溫乎氣透過粗布傳過來，眼睛紅紅的，握著李叔的手，又握著王老漢的手，聲音沉卻堅定：“大夥放心，俺當選議員，不是為了體面，就是為了幫大家謀好處！以後佃農們有啥難處，不管是借糧還是被欺負，儘管跟俺說，俺一定去縣城幫大夥爭取，絕不讓大夥失望！”

劉夥計蹲在門口，看著滿院子的人，慢騰騰地說：“掌櫃的，你當選了，俺們糧鋪也跟著沾光唄！以後俺篩糧更仔細，綠豆裡一顆碎殼都不留，麥種裡一粒癟粒都挑出去，讓佃農們借糧借得踏實；你去縣城辦事，糧鋪的事你放心，俺幫你盯著，絕不出岔子！” 孫夥計扛著佃農送的柴，往灶房堆，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以後俺幫你護糧囤，晚上多起來看兩回，有動靜立馬喊人；佃農們修農具、整水田缺人手，俺隨叫隨到，你在縣城安心為大夥辦事，有俺在，糧鋪和佃農們都安全！”

王夥計放下手裡的針線，走到父親身邊，河南腔裡帶著實誠：“中！俺幫你理賬本，佃農們借糧、交租，俺都一筆一筆記清楚，數字一個都錯不了，賬本一頁都不亂；你去縣城，要是需要寫啥呈子、寫啥訴求，俺幫你抄，俺雖識字不多，卻能寫得工工整整，讓當官的能看明白佃農的難處。”

月娥拉著俺的袖子，站在人群外，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看著被佃農們圍著的父親，小聲問：“臺兒哥，你爹真厲害，當了議員就能幫佃農說話了？那俺爹以後也能當議員嗎？俺爹也幫過鄰居種地、修房子。” 俺看著她，又看了看父親堅定的樣子，笑著說：“能！只要真心幫佃農，為大夥辦事，不管是誰，佃農們都信他，都能當議員！” 月娥點點頭，眼裡閃著光，攥著布老虎的手更緊了，鈴鐺輕輕響了一聲：“那俺讓俺爹多幫大夥幹活，以後也當議員，幫更多佃農說話，讓大夥都能吃飽飯！”

娘在灶房裡忙活著，煮了一大鍋紅薯粥，還燉了雞，雞肉裡放了土豆和粉條，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她給每個人都盛了碗粥，笑著說：“大夥別站著了，喝碗粥，暖暖身子。張守信能當選，全靠大夥的支援，以後他要是敢忘了本，敢不幫佃農辦事，俺第一個不饒他！” 佃農們都笑了，端著粥喝，說：“張嬸放心，張東家不是那樣的人！他心裡裝著俺們佃農！”

那天晚上，糧鋪的燈亮到很晚，煤油燈的光映著滿屋子的東西，格外亮。佃農們走後，父親坐在賬桌前，看著佃農們送的雞蛋、小米、布鞋，還有牆上貼的標語，久久沒說話。祖父蹲在爐邊抽旱菸，菸圈慢慢飄起來，笑著說：“娃，記住今天，佃農們把你抬上去的，你就得把他們放在心裡，別辜負了這份情，別丟了張家護佃農的本分。” 父親點了點頭，拿起毛筆，蘸了濃墨，在賬本的扉頁上寫了 “為民謀福” 西個字，筆鋒有力，像他說的話一樣，透著沉甸甸的擔當。

俺坐在旁邊，看著父親的字，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布老虎，心裡踏實得很 —— 父親當了議員，能幫佃農們辦事了；月娥的爹也能當議員，幫更多人辦事了；而俺，以後要跟著父親，跟著祖父，守著這糧鋪，護著這些佃農，把這份藏在糧裡、藏在心裡的情分，一首傳下去。風還在吹，帶著綠豆的清苦和麥香，糧鋪裡的踏實勁，比夏天的日頭還熱乎，比任何東西都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