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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這一輩子_第34章 見聞與念想(1)

1912 年的清明節,咸陽塬的春陽暖得正好,風裹著麥苗的嫩香,吹在臉上軟乎乎的,像用粗布擦過似的。地裡的冬麥抽了穗,綠瑩瑩的穗子垂著,穗尖沾著晨露,亮晶晶的能照見人影;村頭老槐樹開了花,一串串白花花的掛在枝椏上,風一吹,花瓣落在糧鋪的門板上,跟撒了層碎雪似的,踩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點甜香。灶房的煙囪冒著青煙,娘在裡面烙玉米麵饃,饃上撒了把芝麻,邊兒烙得焦脆,香味混著鹹菜的鹹,飄得滿院都是,勾得人首咽口水。

“臺兒,把這兜饃裝上!先生帶你們去城裡踏青,路上餓了墊肚子。” 娘從案板上拎過個粗布兜 —— 是舊糧袋改的,邊兒縫了塊青布補丁,上面還繡了朵小槐花,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娘前兒晚上就縫好的。她往兜裡塞了西個熱饃,還夾了塊醃蘿蔔,蘿蔔切得方方正正,用油紙包著,防著滲油:“城裡人多眼雜,跟緊先生,別亂跑。回來給娘說說城裡啥樣,俺這輩子就去過兩回,還是跟你爹去交捐,啥新鮮也沒瞅見。”

咱十二歲,穿了娘新補的藍布褂 —— 布是家織的老粗布,洗兩回也沒走形,領口縫了圈舊棉布,貼在脖子上不扎。袖口那穗小麥用靛藍線繡的,洗得泛了淺藍,卻沒一根散線,抬手時穗子跟著晃,沾了點灶房的麥糠,拍兩下就掉。手裡攥著王夥計給縫的小布兜,粗布面,繡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書本,裡面裝著先生讓帶的麻紙和半截鉛筆,鉛筆頭用線纏了,防著斷。

劉夥計圪蹴在門口篩新收的粟米,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篩掉的碎殼子堆在粗布上,風一吹飄起細沫子。他慢騰騰抬頭,河北侉腔裡帶著笑:“去城裡嫽唄!俺年輕時候去過一回,城裡有賣糖人的,吹得跟真的一樣 —— 有孫悟空,還有小兔子,舔著甜絲絲的。臺兒你要是見了,給俺說說糖人是啥新花樣,俺也聽聽新鮮。” 他說著就從懷裡掏出兩顆水果糖,糖紙是紅的,有點皺,塞給咱:“拿著,城裡的糖貴,這兩顆你留著,跟娃們分著吃,別自己吃獨食。”

孫夥計扛著捆乾柴從後院出來,粗布褂子後背沾了點草屑,肩膀上扛柴的地方磨得發亮。他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去城裡踏青?俺跟你說,城裡有洋布店,賣的布滑溜溜的,比咱這老粗布軟和!你要是見了,摸摸是啥手感,回來跟俺說說,俺也知道知道洋布啥滋味!” 他說著就往咱兜裡又塞了個煮雞蛋,雞蛋用粗布包著,還熱乎:“餓了就吃,別省著,城裡的吃食貴,別委屈自個兒。”

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手裡的針線是藏青色的,針腳密得能防麥蛾,線軸轉得 “嗡嗡” 響。他抬頭笑著說:“中!去城裡好好看看,先生學問大,能給你們講不少新鮮事。俺給你縫的布兜結實,裝紙筆丟不了,要是先生讓寫字,你就好好寫,別糊弄,回來俺幫你收在賬桌抽屜裡,壓上石頭。” 他說著就指了指布兜上的小書本:“這書本繡得不好,等你回來,俺再給你繡個洋車子 —— 昨兒聽貨郎說,城裡有那鐵傢伙,不用驢拉就能跑,俺照著貨郎說的繡,準能像。”

正說著,先生就來了,穿件半新的灰布短褂,袖口縫了塊藍布補丁,手裡攥著個藍布包,裡面裝著書和油紙包的炒豆子。“臺兒,走了,娃們都在村口等著呢,別讓人家等急了。” 先生笑著招手,咱趕緊跟娘和夥計們道別,扛著布兜往村口跑。路過月娥家,月娥正蹲在門口餵雞,手裡攥著把玉米粒,撒在地上 “咯咯” 喚雞。她看見咱就站起來,玉米粒掉了兩粒在衣襟上:“臺兒哥,你去城裡啦?回來給俺說說城裡有啥,俺也想聽聽,俺長這麼大還沒去過城裡呢。”

“俺知道了!俺給你帶新鮮玩意兒!” 咱揮揮手,跑得更快了,袖口的小麥穗晃得歡,月娥的笑聲跟在後面,混著雞的 “咯咯” 聲,飄得老遠。村口的槐樹下,五個娃都到齊了:狗蛋攥著個布老虎,老虎耳朵縫了補丁;二丫揣著個熱紅薯,用布包著;石頭手裡攥著根木棍子,假裝是先生的教鞭。先生點了點人數,說:“走,咱慢慢走,早去早回,城裡的春景好,能看著不少新鮮事,路上也能瞅著地裡的麥苗。”

去城裡的路是土路,剛下過雨,土軟乎乎的,踩上去 “咯吱” 響,鞋底沾了泥,越走越沉。路邊的野草冒了芽,有黃的蒲公英、綠的狗尾草,開著星星點點的小碎花,狗蛋摘了朵蒲公英,吹得絨球飛了滿天。佃農們在地裡鋤草,李嬸看見咱就笑著喊:“臺兒去城裡啊?好好玩,回來給俺家招娣說說城裡的洋玩意兒!” 她從籃子裡拿出個熱紅薯,塞給咱:“拿著,路上餓了吃,剛從灶裡扒出來的,還熱乎。” 王老漢扛著鋤頭從地裡過來,給先生遞了個油紙包:“先生,帶著娃們路上吃,這是鹽炒的豆子,脆得很,城裡遠,別餓著娃們。” 先生接過豆子,笑著道謝,咱心裡踏實得很,覺得這春天的路,走得格外輕快,連鞋底的泥都不覺得沉了。

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快到頭頂了,終於看見咸陽城的城門 —— 青磚砌的,高得很,磚縫裡長了點小草,上面刻著 “咸陽” 兩個大字,紅漆掉了不少,卻透著股子氣派。城門下有兩個穿灰布短褂的人,手裡攥著棍子,看著來往的人,不攔著,就是瞅兩眼。城門裡的街道比村裡的寬,鋪著青石板,走在上面 “噠噠” 響,石板縫裡長了點青苔,滑溜溜的,得小心走。

街上的人真多,擠擠攘攘的:有的挑著擔子賣菜,擔子兩頭掛著竹籃,裡面裝著青菜、蘿蔔,喊著 “賣菜嘍,新鮮的青菜!”;有的推著小車賣糖,車上放著玻璃罐,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糖,喊著 “洋糖,甜絲絲的洋糖!”;還有的穿著咱從沒見過的衣裳 —— 不是粗布褂,是滑溜溜的洋布,有的是黑的,有的是灰的,男人們戴著圓頂的禮帽,帽簷壓得低,手裡拄著文明棍,“咯噔咯噔” 走;女人們穿著長裙子,藍的、紅的,裙襬掃過石板,不沾泥,腳上的鞋也怪,不是布鞋,是亮閃閃的皮鞋,踩在石板上 “咯噔” 響,比娘做的布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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