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 年的正月，咸陽塬的年味還沒散乾淨，村口老槐樹上掛的紅燈籠是年前孃親手糊的，紙殼子上的 “福” 字是父親寫的，墨色雖褪了點，卻還透著股子熱乎的喜勁。風一吹，燈籠穗子 —— 黃麻線擰的，墜著顆小紅豆 —— 晃來晃去，掃得樹幹 “沙沙” 響。地裡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踩上去軟乎乎的，能陷進半指，偶爾能看見冒頭的草芽，鵝黃色的，嫩得能掐出水，裹著點溼土，看著就有生氣。

糧鋪裡的炭火還燃得旺，鑄鐵爐子燒得紅堂堂的，映得牆根都暖烘烘的。劉夥計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篩新磨的粟米，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金閃閃的粟米粒從篩眼裡漏下來，落在粗布上，沾了點布絨，倒顯得更亮了。他手上的老繭蹭著木篩邊，磨得 “沙沙” 響，河北侉腔慢悠悠的：“這粟米得篩三遍，碎殼子全挑出去，王秀才喝粥不喜歡硌牙。”

“臺兒，把這袋篩好的粟米給王秀才捎去，昨兒他來借糧，說家裡的粥罐都快見底了。” 娘從灶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裡攥著塊熱乎的玉米饃，饃上撒了點芝麻，塞給咱：“路上墊墊肚子，別餓著。放學早點回來，俺給你煮紅薯粥，放兩塊冰糖，甜得很。”

咱穿了娘新做的藍布褂 —— 布是家織的老粗布，布紋密得能擋住小風，洗兩回也沒變形。領口縫了圈青布邊，是娘拆了舊棉襖的裡子改的，磨得軟乎乎的，貼在脖子上不扎不卡。衣襟上的佈扣是娘用同色藍布盤的，釦眼鎖得整整齊齊，扣上時 “啪” 一聲響，不鬆垮也不費勁。

最上心的是袖口那穗小麥 —— 娘用靛藍線繡的，穗子上綴了七粒圓鼓鼓的麥，針腳藏得細，麥芒繡得尖，洗兩回線色淡成了淺藍，卻沒一根散線。抬手時穗子貼在胳膊上，軟乎乎的，跑起來能跟著晃，像揣了片小莊稼在袖口。

伸手接粟米袋時，褂子下襬輕輕晃，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卻不凍人 —— 娘量尺寸時特意多留了兩指寬，抬手不繃得慌，扛糧袋也不勒胳膊。袋底沉得往下墜，布是娘用舊糧袋改的，袋口補了新藍布條，打著十字結防漏。粟米香順著布縫往鼻子裡鑽，混著灶房飄來的紅薯甜香，肚裡的饞蟲都勾醒了，忍不住接連嚥了兩口唾沫。

孫夥計扛著捆新劈的松木柴從後院出來，柴火上還沾著松脂，聞著清清爽爽的。他粗布褂子上沾了不少木屑，肩膀上扛柴的地方縫了塊補丁，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又去私塾啦？跟先生說，別總教那老掉渣的《三字經》，多教點新的！俺昨兒聽鎮上的貨郎說，現在是民國了，跟清朝不一樣了，連稅都要改規矩了！” 他說著就往咱兜裡塞了顆糖，水果糖，糖紙是紅的，印著朵小梅花，有點皺巴巴的，卻還透著甜：“讀書累了就含一顆，比先生那墨汁子好聞多了！”

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手裡的針線是藏青色的，線軸是用麥秸稈做的，轉起來 “嗡嗡” 輕響。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掛在東邊，光灑在糧囤上，暖烘烘的，河南腔脆生生的：“中！民國了好！聽說以後不用給皇帝交捐了，佃農們種的糧能多留些，不用再偷偷藏進地窖了。俺給你縫的布兜裝著紙筆沒？別弄丟了，先生要是留了寫字的活，回來俺幫你壓在賬桌上，省得被風吹跑。” 他說著就指了指咱胸前的小布兜 —— 藍布面，上面繡了本小書本，書脊上還繡了道紅線，是前兒剛補好的，針腳密得很。

劉夥計慢騰騰地放下篩子，湊過來幫咱把粟米袋往肩上提了提，指節上的老繭蹭得咱脖子有點癢，河北侉腔裡帶著叮囑：“路上慢點走，雪化了路滑，別摔著 —— 前兒李嬸家的招娣就摔了一跤，褲腿都溼了。先生要是講了民國的新規矩，回來跟俺們說說唄，俺們這些沒讀過書的，也聽聽這新章程，看看對佃農到底有啥好處。”

咱點點頭，攥著熱乎的玉米饃，扛著粟米袋，一步一步往村東頭的私塾走。路上的泥有點黏，沾在鞋底，走起來 “啪嗒啪嗒” 響，卻不覺得累。

私塾還是那間土坯房，牆根下堆了些過冬的柴火，門口的 “啟蒙堂” 木牌被人用紅漆描了新，紅得亮堂，看著比往常精神。推開門，裡面的娃都到齊了：狗蛋攥著個烤紅薯，紅薯皮剝了一半，冒著熱氣；二丫懷裡揣著個布娃娃，娃娃的臉都洗得發白了；還有石頭，手裡攥著根木棍子，假裝是先生的教鞭。大家都規規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沒人打鬧。

王秀才坐在炕沿邊，沒穿往常的藍布長衫，換了件半新的灰布短褂，袖口縫了塊青布補丁，看著利落。他手裡拿著本線裝書，封皮是用粗布包的，上面用毛筆寫著 “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字是新寫的，墨汁還透著亮，沒幹透。

“今兒不教《西書》《五經》了，咱教這個 ——” 王秀才把書舉得高高的，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鏡腿用麻繩綁著，聲音比平時亮堂不少，“現在是中華民國元年了，你們不是清朝的子民，是中華民國的國民！這《臨時約法》裡寫著，‘中華民國之主權，屬於國民全體’—— 啥意思？就是國家的權，在咱們老百姓手裡，不是皇帝一個人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