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們都愣了,有的撓頭,有的互相遞眼神。坐在咱旁邊的狗蛋,手裡的紅薯都忘了啃,小聲問:“先生,‘國民’是啥?跟以前的‘子民’不一樣嗎?俺爹說以前子民得聽皇帝的,不聽就抓起來。”
王秀才笑了,從炕沿上下來,走到娃們中間,拍了拍狗蛋的頭:“不一樣!子民是皇帝的奴才,皇帝讓幹啥就得幹啥;國民是國家的主人,得懂自己的權利 —— 比如能安安穩穩種地,能吃飽飯,不用怕被隨便搶糧、隨便加租,這都是你們的權利,誰都不能搶!”
咱心裡 “咯噔” 一下,眼前一下子冒出佃農們的模樣:王老漢交租時,手總抖,怕糧不夠秤;李嬸總把省下來的粟米藏進小缸,怕被兵搶;劉叔剛逃荒來的時候,連塊能種的地都沒有,蹲在糧鋪門口哭。俺趕緊舉起手,胳膊舉得老高,差點碰到前面石頭的頭:“先生!佃農也算‘國民’不?他們能種地、能有這權利不?”
王秀才愣了一下,接著就笑了,眼睛眯成了縫,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當然算!所有老百姓都是國民,不管是種糧的佃農,還是開糧鋪的掌櫃,哪怕是挑擔子的貨郎,都有這權利!以後佃農們種糧,不用怕被隨便搶,不用怕被多收租,誰要是敢欺負他們,就是壞了這約法!”
這話一齣口,俺心裡一下子亮堂了,跟揣了個小太陽似的,連攥著粟米袋的手都鬆了點。放學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鞋底的泥都顧不上刮。剛出私塾門,就看見月娥蹲在路邊的槐樹下,手裡攥著個繡了一半的荷花荷包 —— 粉線繡的半朵荷花,還掉了根線頭,她正用牙咬著線尾打結。見咱來,她趕緊站起來,紅頭繩在背後晃得歡,小跑到咱跟前:“臺兒哥,你咋走這麼快?先生今兒教啥新的了?你臉上咋這麼高興?”
“先生說,咱們現在是‘國民’了!佃農也算!以後他們能有權利,不用再被欺負了!” 俺抓著月娥的手,把先生說的話一字一句學給她聽,連 “中華民國之主權,屬於國民全體” 都念了,雖然 “主權” 倆字念得有點含糊。月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星星似的,嘴角翹得老高,咯咯笑起來,手裡的荷包都差點掉了:“真的?那俺爹以後交租,就不用怕糧被多算秤了?王爺爺也不用把糧藏進地窖了?” 俺使勁點頭,頭都快晃暈了:“先生說的,肯定是真的!這是約法,誰都得守!”
回到糧鋪,夥計們早圍在門口等了。劉夥計蹲在粟米堆旁,手裡還攥著把沒篩完的粟米,見咱來,手一鬆,粟米撒了幾粒在粗布上,慢騰騰地問:“佃農也算國民?有那啥權利?那以後是不是不用怕軍閥來加捐了?俺老家河北的佃農,以前總被加捐,交不起就被抓去坐牢,要是真有這約法,可就嫽了唄!”
孫夥計扛著柴火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嗓門更大了,差點把柴火扔在地上:“咋地?那以後兵再敢來搶糧囤,咱就能跟他們說‘這是俺們的權利,你不能搶’?俺前兒跟兵對峙的時候,總怕他們開槍,要是有這約法撐著,俺就更敢護著糧囤了,看他們誰敢動!” 他說著就拍了拍胸脯,胳膊上的腱子肉都鼓起來,柴火棍在手裡晃了晃。
王夥計放下手裡的針線,針線掉在糧袋上,線軸滾了一圈,他走到咱跟前,河南腔裡帶著實誠:“中!這約法真是好!俺娘以前總跟俺說,‘啥時候佃農能不受欺負,能安安穩穩種糧,就好了’,現在總算有盼頭了!以後俺幫佃農寫借糧條,就跟他們說‘這是你的權利,該借你的糧,咱絕不少給一粒’,讓他們心裡也踏實!”
祖父蹲在炭火邊抽旱菸,煙鍋子 “吧嗒吧嗒” 響,沒說話,只是看著俺,眼睛裡亮閃閃的,像有光。父親從櫃檯後走出來,手裡拿著本賬本,賬本上還夾著支毛筆,笑著說:“先生說得對,不管是清朝還是民國,佃農們能安穩種糧、不受欺負,就是最好的日子。以後咱糧鋪,更得護著他們的權利 —— 糧不摻假,賬不計高息,絕不虧他們一粒糧,讓他們真真切切覺得,自己是國民,有盼頭。”
娘從灶房端來紅薯粥,粗瓷碗裡的粥冒著熱氣,紅薯塊浮在上面,粉嘟嘟的,香得能飄出半條街。大家圍在石桌上喝粥,劉夥計說以後要多幫佃農篩糧,挑最飽滿的;孫夥計說要幫佃農守糧囤,有兵來就擋在前面;王夥計說要幫佃農寫借糧條,每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俺和月娥坐在旁邊,手裡攥著孫夥計給的糖,聽著他們說,覺得這民國的正月,比往年更有奔頭,連風裡都帶著股子盼勁。
那天晚上,俺坐在賬桌前,就著炭火的光,把先生教的 “中華民國之主權,屬於國民全體” 寫在麻紙上。墨汁蘸多了,滴在 “民” 字上,暈開一小片黑,月娥坐在旁邊,趕緊用指尖蘸了點唾沫想擦,沒擦乾淨,反而把 “民” 字的豎畫弄成了歪的,倆人都笑了。月娥幫俺把紙疊得方方正正,小聲說:“臺兒哥,以後你要好好讀書,把約法裡的話都學會,教給佃農們,讓他們都知道自己有權利,不用再怕了。” 俺點點頭,把紙放進王夥計縫的小布兜裡,跟紫檀算盤、月娥送的布娃娃放在一起 —— 算盤上沾了點粟米,布娃娃的荷花裙襬沾了點墨,卻都透著踏實。
糧鋪的炭火還燃著,映得賬桌上的東西都暖烘烘的,俺摸著布兜裡的紙,覺得這民國的日子,準能像先生說的那樣,有權利,有盼頭,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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