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 年的春天，咸陽塬上的風還帶著股子寒勁，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剛冒綠的麥苗嫩得能掐出水，葉尖還沾著晨露，卻被兵荒馬亂的訊息吹得打蔫。地裡的土剛松透，佃農們剛把麥種拌好藥，還沒等撒進地裡，軍閥的捐單就貼到了張家莊的土牆上 —— 黃麻紙印的單子，紅圈裡 “限五日繳齊一百塊銀元” 的字墨洇得邊都糊了，底下蓋著個歪歪扭扭的紅印，看了讓人心裡發緊。

那天早上，佃農李叔揣著捐單，一路小跑回糧鋪，紙被攥得皺成了團，邊角都磨破了。他衝進鋪門就喘著氣喊，陝西腔裡裹著慌：“張老爺！您快看！這次要一百塊！俺們佃農家裡連粗糧都快斷了，哪拿得出這錢？您這糧鋪…… 可別被封了啊！” 話沒說完，眼圈就紅了 —— 去年剛交過五十塊 “軍需捐”，今年翻了倍，誰家的日子都扛不住。

祖父正圪蹴在櫃檯後抽旱菸，煙鍋子 “吧嗒吧嗒” 響，火星子在冷屋裡亮得扎眼。他沒接捐單，只是盯著賬本上 “存糧：春播種麥六十鬥” 的字，指腹在紙頁上蹭來蹭去，半天沒開腔。父親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個空布包，指節白得發亮，陝西腔沉得像灌了鉛：“爹，去年為了交捐，娘把銀鐲子當了；今年糧鋪的存糧剛夠佃農春播借種，總不能賣糧吧？賣了他們今年就沒收成，得餓肚子！”

“賣糧？絕不行！” 祖父猛地把煙鍋子磕在櫃檯角，火星子濺了一地，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佃農們指著這些種活口，賣糧就是斷他們的路！咱寧可賣牲口，也不能動春播的種！”

河北來的劉夥計正圪蹴在糧囤邊擦糧鬥，手裡的粗布停在半空中，麥糠沾了滿手也沒顧上拍。他慢騰騰湊過來，藍布褂子後襟沾著灰，侉腔裡帶著急：“掌櫃的，俺這兒有五塊銀元，是俺攢著娶媳婦的，藍布包縫了三層，平時都貼身放著，您先拿著唄！雖不多，也是份心意，俺娶媳婦的事，晚兩年不打緊。” 他說著就從懷裡掏出布包，一層一層解開，銀元磨得發亮，邊緣都圓了。

山東的孫夥計扛著半袋麥種剛進門，糧袋 “咚” 地砸在地上，麥粒撒了幾粒。他一聽 “一百塊”，嗓門跟打雷似的，震得窗紙都晃：“咋地？這軍閥是要榨乾咱啊！俺去鎮上找俺老鄉！他開雜貨鋪，多少能湊點！俺就是給他磕三個響頭，也得把錢借來！” 說著就擼起袖子，粗布褂子滑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腱子肉，要往門外衝，父親趕緊拽住他：“別去！你老鄉去年被兵搶了半鋪貨，現在還欠著債，哪有餘錢？別給人家添亂！”

河南的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手裡的針線 “啪” 地掉在地上，針鼻兒勾著線，晃來晃去。他撿起來塞進布兜裡，河南腔實誠得很：“俺這兒有三塊銀元，是俺娘給俺的念想，木匣子裡鎖了三年，俺也拿出來。再不行，俺那把刨子 —— 俺爹傳的，木柄包了漿，刨刃亮得能照見人 —— 能賣兩塊，湊湊總能多些。” 他說著就把銀元掏出來，放在櫃檯上，“叮噹” 響，卻聽得人心裡發苦。

娘從裡屋出來，手裡攥著個紅布包，布是當年她嫁過來時的陪嫁布，上面繡著朵褪色的牡丹。她把布包放在祖父面前，聲音有點啞：“爹，這銀簪子能當十塊，是俺娘給俺的，針腳裡還藏著點碎銀；俺這兒還有兩塊，是平時省下來的，都湊上。” 開啟布包，銀簪子發著暗亮，簪頭雕著朵小梅花，是娘平時都捨不得戴的。

父親把大家湊的錢攏在一塊粗布上，手指沾了點唾沫，一張一張數，數了三遍，每遍都停在五十二塊 —— 劉夥計五塊，王夥計五塊，娘十二塊，糧鋪賬上僅有的三十塊。他把銀元摞成小堆，嘆了口氣：“還差西十八塊，這咋整？五天時間，去哪湊這麼多？”

祖父的目光落在櫃檯後的騾子鞍子上，那鞍子是黑炭的 —— 黑炭是張家的老騾子，黑鬃黑尾，跟了五年，拉糧、馱種子全靠它，通人性得很。平時咱給它梳毛，它會把頭擱在咱膝蓋上，呼哧呼哧喘，睫毛掃得咱手癢；給它喂豆子，它會用舌頭舔咱的手心，軟乎乎的。祖父慢慢站起來，指腹蹭過鞍子上的舊磨痕 —— 那是去年拉糧蹭的，當時黑炭還嘶鳴了兩聲，像是疼 —— 聲音有點沉：“賣黑炭吧，它壯實，能賣個好價錢，湊夠剩下的錢。”

“爹！” 父親急了，往前邁了一步，“黑炭是咱的幫手！平時拉糧，一趟能馱三百斤，佃農們借種，全靠它送上門！賣了它，以後靠人扛？不累死也得耽誤活！” 祖父沒說話，只是摸了摸鞍子上的銅環，煙鍋子的火星子閃了閃：“糧鋪沒了，啥都沒了。先保住糧鋪，保住佃農的春播種，以後再想辦法。”

咱那會兒九歲，正蹲在地上給黑炭喂豆子，手裡的陶碗 “嘩啦” 掉在地上，豆子滾了一地。眼淚一下子湧上來，蹲在黑炭旁邊抱住它的腿：“爺爺，俺不賣黑炭！它會跟俺玩，還會馱俺去鎮上買糖！上次俺摔了，它還停下來等俺！” 黑炭像是聽懂了，用頭蹭了蹭咱的臉，尾巴輕輕甩了甩，眼睛裡像是也蒙了層溼霧，呼哧呼哧的熱氣噴在咱手上。

娘蹲下來摸了摸咱的頭，眼圈也紅了，卻還是勸：“臺兒，聽話，咱也是沒辦法。等以後不打仗了，讓你爹再給你買一頭，比黑炭還壯實，還會給你馱更多豆子。” 咱搖著頭，把臉埋在黑炭的鬃毛裡，哭得更兇：“俺不要新的！俺就要黑炭！它知道俺喜歡吃啥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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