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咱這一輩子/第23章 板上刻的規矩,心裡扎的根(1)
咱這一輩子_第23章 板上刻的規矩,心裡扎的根(1)

1909 年的夏天,咸陽塬上的日頭毒得能曬化糧袋上的蠟,風颳過來帶著股子熱烘烘的麥糠味,吹在臉上像貼了片燙鐵片。糧鋪後院的三個麥秸稈糧囤,被曬得燙手,手摸上去能烙得慌,囤邊的麻繩都曬得發脆,一拽就掉纖維。劉夥計圪蹴在糧囤邊篩新收的粟米,手上戴了雙粗布手套 —— 怕汗沾到粟米受潮,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篩掉的碎粒、小石子堆在旁邊的粗布上,他眯著眼,用指尖一粒一粒挑,連半粒癟粟都不肯放過,嘴裡還唸叨:“給佃農的糧,得跟自家吃的一樣細,差一粒都不行唄,咱不能讓人家吃虧。”

孫夥計扛著半袋小麥從鎮上回來,糧袋上沾著一路的麥糠,粗布褂子後背溼得能擰出水,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小坑。他把糧袋往青石臺上一放,“咚” 的一聲,嗓門跟打雷似的:“咋地?這麥真沉!鎮上老吳糧商說,這是今年渭北頭茬麥,俺嚐了嚐,嚼著筋道,能出七成面,給佃農當春播種子準行!” 他說著就抓了把麥粒,遞到大家面前,麥粒金亮亮的,顆顆飽滿,咬開能看見白生生的胚乳。

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手裡的針線是藏青色的 —— 跟糧袋佈一個色,縫完看不出來補丁,針腳密得能防住麥蛾鑽進去。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正掛在頭頂,雲彩都少得很,河南腔脆生生的:“中!今兒天好,曬透的糧能存得久,俺把這袋補完,再去翻曬囤裡的粟米,多翻兩遍,潮氣全散了。”

父親在櫃檯後算賬,手裡的紫檀算盤 “噼裡啪啦” 響,大哥亭兒站在旁邊幫著遞賬本,賬本是麻紙訂的,邊角都磨毛了。咱蹲在地上撿撒落的麥粒,剛把麥粒裝進繡著小糧囤的藍布兜,就見祖父從裡屋出來,手裡攥著煙鍋子,菸絲沒點,煙桿上的布口袋晃來晃去,臉色比平時嚴肅,沒了往日的笑模樣。他往櫃檯邊一站,陝西腔慢悠悠的,卻帶著分量,像糧囤裡的麥粒一樣沉:“都停會兒活,俺有要緊事跟大夥說,關乎咱糧鋪的根。”

劉夥計立馬停下篩子,手套都沒摘,慢騰騰地站起來;孫夥計首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王夥計放下針線,把針別在布上;父親和大哥也湊了過來;娘從灶房端著綠豆湯出來,湯裡還飄著幾顆冰糖,見這陣仗,也把碗放在旁邊的石桌上,笑著說:“爹,啥事這麼嚴肅?先喝碗綠豆湯,解解暑,剛晾好的,不燙嘴。” 祖父擺了擺手,沒接湯,只是盯著大夥,眼神里滿是鄭重:“咱張家開糧鋪快三十年了,從你曾爺爺手裡的小糧攤,到現在的三間鋪子,靠的不是銀元多,是實在 —— 沒摻過假糧,沒坑過佃農,這才在張家莊立住腳。今兒把大夥叫過來,是想立幾條規矩,寫在木牌上,掛在牆上,以後不管誰管糧鋪,都得照著做,一根毛都不能改。”

咱蹲在旁邊,眼睛瞪得圓,看著祖父 —— 平時祖父總愛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笑盈盈地跟佃農諞閒傳,今兒卻沒笑,手裡的煙鍋子攥得緊,指節都泛白,連煙桿都被捏得有點彎,顯然是把這事放在心尖上,比收租還重要。

“第一條,不做摻假的糧。” 祖父伸出一根手指,聲音沉了點,煙鍋子在手裡轉了轉,“咱收的糧,不管是麥是粟,都得篩三遍、挑三遍,碎粒、石子、潮糧全挑出去,不能摻半點假。前兒鎮上的老陳糧鋪,就是因為往麥裡摻沙子、拌潮糧,佃農們去一次就不去了,現在鋪門快關了 —— 摻假就是摻良心,良心沒了,糧鋪就跟沒根的麥似的,長不長久。”

劉夥計趕緊點頭,手套都沒脫,指了指旁邊篩好的粟米:“掌櫃的說得對!俺篩糧的時候,都戴著手套,怕汗沾到糧上受潮,篩三遍還不夠,最後還得用手扒拉一遍,碎粒、癟粒全挑出來餵雞,絕不讓一粒進糧囤。前兒有個糧販子想給俺送摻了沙子的麥,俺首接給他懟回去了,說‘俺們張家糧鋪,假糧進不了門’!” 孫夥計也拍了拍胸脯,胳膊上的腱子肉都繃起來:“咋地?俺收糧的時候更嚴!不管是誰送的糧,俺都得抓一把嚐嚐,潮糧發苦,摻沙子硌牙,一嘗就知道,絕不讓假糧進咱鋪門,壞了咱的名聲!”

祖父點了點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更鄭重了:“第二條,不做高息的賬。佃農們借糧、借銀元,都是應急 —— 要麼是春播沒種子,要麼是家裡人病了,咱不能趁火打劫要高利息,能免息就免息,實在要算,也得按最低的來,絕不多要一分。去年澇災,咱給佃農寫的免息欠條,今年他們收了糧,都主動多交了一斗半斗的,這就是人心換人心。高息賺的是小錢,丟的是大情分,不值當,也虧良心。”

父親接過話,從櫃檯裡拿出借糧賬本,翻開給大夥看:“爹,您放心,以後佃農借糧,俺都記著免息,賬本上專門畫個紅圈,絕不漏算。前兒王老漢說春播缺兩鬥粟米,秋收還,俺首接給他裝了三鬥,沒提利息的事,還跟他說‘不夠再來拿’。他當時就紅了眼,說以後肯定多交糧。” 王夥計也湊過來看賬本,指著 “免息” 兩個字:“中!俺幫著記借糧賬,誰借了多少、啥時候還、有沒有利息,都寫得清清楚楚,利息那欄俺都空著,等您和東家定,絕不多算一分,也不瞎寫一個字。”

“第三條,不做虧佃農的事。” 祖父的聲音更沉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鬍子,鬍子上還沾著點麥糠,“佃農們種糧不容易,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汗摔在地裡能澆出芽,手上的繭子磨破一層又一層。咱收租不能多算一升,借糧不能少給一粒,他們有難處,咱得幫,不能看著不管。前陣子張大爺家小石頭病了,麥子撂在地裡,俺們幫著割麥,這就是該做的 —— 虧佃農就是虧咱自己的根,咱張家祖上也是佃農,曾爺爺當年借糧被地主坑過,忘了這事,糧鋪就沒了根,跟飄在天上的麥糠似的,落不了地。”

咱想起幫張大爺割麥的那天,月光下父親和大哥揮鐮刀的身影,張大爺端來的熱麥飯還冒著氣,趕緊站起來,拽著祖父的衣角:“爺爺,俺也不虧佃農!俺撿麥穗都給他們,不自己留,還幫著挑麥種,把癟的挑出去!” 大家都笑了,祖父摸了摸咱的頭,手上的老繭蹭得咱頭皮有點癢:“臺兒說得對,咱一家人都得記著,虧誰都不能虧佃農,佃農是咱的根。”

說完規矩,祖父轉身進了裡屋,抱出一塊老榆木板 —— 是去年冬天他特意找鎮上的李木匠做的,板面上刨得光溜溜的,能照見人影,邊緣還刻了圈麥穗花紋,每顆麥穗都刻得清清楚楚,像真的一樣。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狼毫筆,是父親去年去西安買的好筆,研了三遍墨,墨香混著麥香飄過來,濃得能掛住筆。祖父站在櫃檯前,把木板放在桌上,左手按著板邊,右手握筆,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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