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有點抖 —— 不是沒力氣，是太重視，每一個字都寫得方方正正，筆畫粗實，像紮在地裡的麥稈：“張記糧鋪三不做：一不做摻假之糧，二不做高息之賬，三不做虧佃農之事。宣統元年六月初八立。” 墨汁研得濃，滲進老榆木的紋理裡，像把字刻在了板上，擦都擦不掉，看著就紮實。

孫夥計湊過來看，粗手指頭輕輕摸了摸 “摻假” 兩個字，嗓門都輕了點：“咋地？這字寫得周正！跟俺老家祠堂裡的碑刻似的，有分量！摸著手感都不一樣，實誠！” 劉夥計也點頭，眯著眼瞅了半天：“是啊，這字往板上一寫，就跟定了根似的，以後不管誰來管鋪，都得照著做唄，想改都改不了。” 王夥計找了根新搓的麻繩 —— 是用麥秸稈擰的，結實得很，他踩著板凳，把木板掛在糧鋪正中央的牆上，高度正好平視能看見，不高不低，對著櫃檯，誰來交租、借糧，一進門就能瞅見。

木板掛好後，祖父站在下面，盯著看了半天，煙鍋子終於點上了，“吧嗒吧嗒” 抽了兩口，菸絲的焦香混著墨香，他說：“以後不管是俺管鋪，還是你爹管，或是亭兒、臺兒以後接了鋪，都得守這三條規矩。守得住，糧鋪就能一輩一輩開下去；守不住，就別當這掌櫃，別丟了張家的臉，也別對不起佃農們的信任。”

父親和大哥都使勁點頭，父親伸手摸了摸木牌，說：“爹，俺記著，這規矩就是咱張家的根，俺這輩子都守著，絕不改一個字。” 大哥也攥著拳頭：“爺爺，俺以後算賬、收糧、借種，都按規矩來，絕不摻假、不高息、不虧佃農，要是做不到，您就用煙鍋子敲俺手。” 夥計們也都表了態，劉夥計說：“俺以後篩糧更細，還得戴手套，怕汗沾到糧上，絕不讓一粒假糧進囤唄；孫夥計說：“俺收糧要帶個試吃的小口袋，不管誰送的糧，都裝一把回去嘗，摻假的首接懟走；王夥計說：“俺記賬要用工整的字，每個數都算三遍，借糧的利息欄堅決空著，讓佃農看著放心。”

那天中午，娘煮了綠豆湯，湯裡放了冰糖，還烙了白麵饃 —— 饃裡夾了芝麻，香得很。大家圍在石桌上吃，氣氛比平時更熱乎。劉夥計喝著湯，說：“有這規矩在，俺心裡更踏實了，幹起活來也有勁兒，不怕別人說咱不實在唄。” 孫夥計啃著饃，饃渣掉在衣襟上都撿起來吃：“咋地？以後佃農們來，看見這木牌，更信咱張家了，生意指定更紅火！比摻假賺的黑心錢強多了！” 王夥計也喝了口湯，說：“中！這規矩就是定心丸，不管對咱，還是對佃農，都是好事，以後咱糧鋪的名聲，能傳到鄰村去！”

立規矩後的第二天，佃農李嬸來交租，她扛著半袋粟米，袋口用麻繩扎得緊，一進門就看見牆上的木牌，放下糧袋就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字，手指在 “不虧佃農” 上蹭了蹭，笑著說：“張老爺，您這規矩立得好！字摸著都實誠，不摻假、不高息、不虧佃農，咱佃農就盼著這樣的實在東家！” 祖父笑著說：“都是應該的，你們種糧辛苦，咱不能讓你們吃虧，這規矩就是給你們看的，也是給咱自己看的。” 李嬸交完租，從布兜裡掏出一把新摘的黃瓜，綠瑩瑩的，還帶著露水：“這黃瓜給臺兒和亭兒吃，剛從架上摘的，嫩得很，感謝您立這麼好的規矩，讓俺們心裡踏實。”

後來，王老漢來借麥種，他拄著柺杖，一進門就盯著木牌看，還伸手拍了拍木牌，說：“張老爺，您這是把心掏給咱佃農了！有這木牌在，俺們借種、交租都放心，以後俺一定好好種糧，秋收了多交一斗，不辜負您的實在！” 祖父給他裝了三鬥麥種，還多舀了一升，說：“這是渭北的‘金珠麥’種，飽滿得很，好好種，秋收了給俺嚐嚐你種的新麥，俺給你熬小米粥。”

日子一天天過，糧鋪的規矩像紮了根似的，融進了每個人的活計裡。劉夥計篩糧的時候，不僅篩三遍，還會把篩好的糧抓一把給佃農看：“你瞅瞅，都是好糧，沒一粒癟的、沒一粒潮的唄，俺們不摻假；孫夥計收糧的時候，會把秤桿遞到佃農手裡，說：“你自己稱，俺不跟你多算一升，少算一粒；王夥計記借糧賬的時候，會把 “免息” 兩個字寫得格外大，還用紅筆圈起來，說：“你放心，啥時候有啥時候還，俺不催你，也不算利息。”

咱也跟著學規矩，幫著劉夥計篩糧的時候，會戴個小手套，把癟粒挑出來放進餵雞的布兜；幫著父親記賬的時候，會指著 “免息” 兩個字提醒他：“爹，這個不能算利息，爺爺說的；看見佃農來，會拉著他們的手，指著牆上的木牌說：“俺爺爺立的規矩，不坑你們，糧都是好糧！” 祖父見了，總笑著對娘說：“臺兒也懂規矩了，以後能當好掌櫃，守得住咱張家的根。”

有一回，鎮上的糧商老吳來糧鋪，想勸父親：“張掌櫃，你這規矩太死了！往糧裡摻點沙子，一斤能多賺兩文錢；借糧收點高息，一年能多賺不少銀元，你咋這麼實在？跟錢過不去？” 父親指著牆上的木牌，聲音很穩：“這是俺爹立的規矩，也是張家的本分，賺黑心錢的事，俺不做，也不能做。俺們糧鋪靠的是佃農的信任，不是黑心錢。” 老吳搖搖頭走了，嘴裡唸叨著 “太傻”，可父親一點都不介意 —— 他知道，守著規矩，就守著佃農的信任，這比再多的銀元都金貴。

現在想起 1909 年夏天的那塊木牌，想起祖父立規矩時的嚴肅，想起夥計們表決心的模樣，想起佃農們摸木牌的實誠，心裡就格外踏實。那塊老榆木牌上的字，不是冰冷的規矩，是熱乎乎的人心，是張家的根，是咸陽塬上莊戶人最樸實的本分 —— 不摻假、不貪心、不虧人。這些理，像麥粒一樣實在，像咸陽塬的黃土一樣紮實，刻在木板上，也刻在咱的骨子裡，擦不掉，忘不掉。

後來，糧鋪換了一輩又一輩人，木板上的字被煙火燻得發黑，卻一首掛在糧鋪正中央，每次換掌櫃，都要對著木牌念一遍規矩；佃農們換了一輩又一輩，帶著孩子來交租時，都會指著木牌說：“這是張家的規矩，實誠，咱信得過。” 那塊木牌，就像糧鋪的魂，守著張家的根，也守著佃農的信任，一輩一輩，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