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 年的春天，咸陽塬上的風總算軟和了些，吹在臉上不扎人，倒像娘縫衣的粗布擦過，溫乎乎的。田埂上的冬麥抽了穗，綠瑩瑩的穗子垂著，穗尖還沾著晨露，像剛睡醒的娃娃耷拉著腦袋；村口老槐樹開了花，一串串白花花的掛在枝椏上，風一吹，花瓣 “簌簌” 往下掉，花香裹著麥香飄進糧鋪，甜得人忍不住多吸兩口，連呼吸都透著活泛勁。

糧鋪里正忙著春播前的活計 —— 劉夥計蹲在門口篩麥種，木篩子 “嘩啦嘩啦” 響，篩掉的碎粒、麥糠都小心收在布兜裡，說 “留著餵雞，不糟蹋”；孫夥計扛著糧袋往後院運，糧袋壓得他肩膀往下沉，粗布褂子後背溼了一大片，卻還哼著山東小調；王夥計則坐在門檻上修糧袋，手裡的針線 “嗖嗖” 走，針腳密得像地裡剛插的秧苗，連袋角的破洞都縫得方方正正。本來是個安生的春日早晨，卻被王夥計的一陣猛咳突然攪亂了。

王夥計是河南人，手最巧，糧鋪裡的算盤珠子鬆了、糧袋磨破了、木耙齒斷了，都是他來修。平時話不多，卻總把活計做得妥帖，連祖父都常說 “有王夥計在，咱省不少心”。那天他剛縫完第三個糧袋，突然捂著胸口咳起來，咳得身子首晃，手裡的針線 “咚” 地掉在地上，粗布褂子的後背很快就溼了一片，連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王夥計，你咋了？臉咋這麼白？” 劉夥計最先發現不對，放下手裡的篩子，慢騰騰地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王夥計的額頭，手剛貼上就 “哎呀” 一聲，“咋這麼燙？是得了風寒唄！這春天氣候邪，早晚溫差大，準是夜裡守糧囤凍著了！”

孫夥計扛著糧袋剛進門，聽見動靜就衝過來，嗓門跟打雷似的，震得窗紙都晃：“咋地？風寒？俺前兒聽鎮上藥鋪的老掌櫃說，鄰村有人得風寒，沒及時治，最後都沒了！俺這就去鎮上買藥，多貴都買！” 他說著就往門外跑，布腰帶都鬆了，卻被王夥計一把拉住 —— 王夥計咳得說不出話，只是擺著手，眼裡滿是急，怕他白跑一趟，還費錢。

父親趕緊從櫃檯後走過來，手裡還攥著賬本，蹲在王夥計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脈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陝西腔裡帶著沉：“別慌，先把他扶到裡屋炕上躺著，蓋厚點，發發汗。俺去灶房燒點熱水，先喝口暖暖身子，別讓寒氣往骨頭裡鑽。” 娘也從裡屋出來，手裡抱著床新縫的厚被子，被面是藍布的，裡面絮的新棉，蓬蓬鬆鬆的：“快，扶他躺下，這被子暖和，裹嚴實了，發發汗就好。”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王夥計扶到裡屋的炕上，蓋好被子，他還是咳，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的，嘴唇乾得起了皮，平時拿針修糧袋的手蜷在被子裡，顫巍巍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俺…… 俺沒事，歇會兒就好，別耽誤了春播的活……” 王夥計喘著氣，河南腔裡滿是虛弱，話沒說完又咳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祖父蹲在炕邊，手裡捏著煙鍋子，菸絲沒點，只是看著王夥計，慢悠悠開口：“啥活都沒你身子重要，安心躺著，活計有俺們呢 —— 少你一個，俺們多幹點就補回來了，要是你身子垮了，誰幫俺們修糧袋、修算盤？” 他轉頭對劉夥計說：“你去佃農們家問問，有沒有治風寒的老方子，老輩人傳的草藥方子，有時候比鎮上的藥還管用，還不費錢。” 劉夥計趕緊點頭，揣了個空布口袋就往外走：“俺這就去，先去李嬸家問問，她懂的方子多，前兒張大爺的咳嗽就是她給治好的唄。”

李嬸是張家莊東頭的佃農，種了一輩子地，也跟著她娘學了不少草藥方子，誰家有個頭疼腦熱、風寒咳嗽，都愛找她問問，她也從不推辭。劉夥計剛走到李嬸家的地頭，就看見李嬸在地裡薅草，手裡挎著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剛採的薺菜，綠油油的，還沾著泥。“李嬸！俺們王夥計得了風寒，燒得厲害，您有沒有啥方子能治治？” 劉夥計老遠就喊，慢騰騰的侉腔裡帶著急，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些。

李嬸一聽，趕緊放下手裡的薅草耙子，拍了拍手上的土，陝西腔裡滿是慌：“咋得了風寒？這春天最容易著涼！俺家灶房裡還存著去年秋天採的草藥，專治風寒咳嗽，俺這就給你拿去！” 她說著就往家裡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你等著！俺再給你裝幾塊生薑，熬藥的時候放進去，能發汗，好得快！”

沒多大工夫，李嬸就挎著個藍布包跑回來了，布包裡裝著兩把乾草藥 —— 一把是紫蘇葉，葉子皺巴巴的，卻還帶著青氣；一把是艾葉，聞著有點苦；還有幾塊生薑，上面還沾著溼泥，一看就是剛從窖裡挖出來的。“這紫蘇葉熬水喝，能散風寒；艾葉煮水泡腳，能逼汗，俺家招娣爹前年得風寒，咳得睡不著覺，就是喝這個好的，連喝三副，就不咳了。” 李嬸把布包遞給劉夥計，又細細叮囑：“熬藥的時候，水要加夠，大火燒開，再轉小火熬半個時辰，別熬糊了，糊了就有毒，不管用了。”

劉夥計接過布包，謝了李嬸，轉身就往糧鋪跑，布包裡的草藥香混著生薑的辣氣飄在身後，像跟著股子暖勁，連風都不覺得涼了。回到糧鋪，他把草藥和生薑遞給娘：“李嬸說，紫蘇葉熬水喝，艾葉煮水泡腳，連喝三副就好，還說熬藥得小火熬半個時辰，千萬別糊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