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趕緊去灶房忙活，把紫蘇葉和生薑洗得乾乾淨淨，生薑切成片，一起放進大鐵鍋裡，加了滿滿一鍋井水 —— 娘說井水涼，熬出來的藥更祛火。爐火 “噼啪” 響，火苗竄得老高，舔著鍋底，沒一會兒鍋裡的水就 “咕嘟咕嘟” 冒起了白泡，草藥的苦香混著生薑的辣香，飄滿了整個糧鋪，連後院的糧囤邊都能聞見。“得守著，不能離人，一不留神就熬糊了。” 娘坐在灶邊的小板凳上，時不時用長柄木勺攪一攪，眼睛盯著鍋裡的藥汁，生怕出岔子。

咱蹲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看著娘熬藥，鼻子裡吸著草藥香，有點苦，卻讓人心裡踏實。“娘，王夥計喝了這藥，真的會好嗎？” 咱扯了扯孃的衣角問。娘笑著摸了摸咱的頭，手上還沾著點藥汁：“會好的，李嬸的方子靈得很，王夥計是個實誠人，老天爺也會保佑他的。”

裡屋的王夥計還在咳，劉夥計蹲在炕邊，用粗布巾給王夥計擦額頭的汗，慢騰騰地勸：“王夥計，你別擔心，張嬸熬的藥快好了，喝了就不咳了。你要是好不了，補糧袋的活沒人幹，俺們都得手忙腳亂唄 —— 俺縫的糧袋，針腳稀得能漏麥粒，上次裝小米，撒了半袋；孫夥計更不行，他連針都拿不穩，上次縫個布口袋，把自己的手都扎出血了。” 王夥計聽了，嘴角扯出點笑，咳得都輕了點。

孫夥計也沒閒著，他去後院抱了捆幹糜子稈，堆在灶房門口，說：“咋地？柴火得備足了，熬藥、燒炕都要用，王夥計發發汗，好得快！” 他還去井邊打了桶涼水，放在裡屋門口，桶邊搭著塊布巾：“渴了就用這布巾蘸著涼水擦嘴，別喝熱水，省得越喝越燒。”

半個時辰後，藥總算熬好了，藥汁熬得濃濃的，呈深褐色。娘用粗瓷碗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晾到不燙嘴，才端進裡屋。王夥計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沒力氣，娘趕緊扶著他的背，讓他靠在炕頭上，然後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藥 —— 藥很苦，王夥計皺著眉，臉都皺成了一團，卻一口沒剩，喝完還喘著氣說：“謝…… 謝謝張嬸，這藥…… 這藥聞著就管用，喝下去渾身都熱乎了。”

當天下午，王夥計就不怎麼咳了，額頭的燙也退了點，能跟劉夥計說兩句話了；第二天早上，他能坐起來喝小米粥了，還吃了半個玉米饃；到了第三天，他居然能下地了，雖然還有點虛弱，卻能幫著劉夥計篩麥種了，篩子晃得勻勻的，一點不比平時差。“俺好了！真的好了！不咳了，也不燒了！” 王夥計拿著篩子，眼裡滿是歡喜，河南腔裡也有了勁，“這草藥真管用，李嬸真是幫了俺大忙，不然俺這風寒還不知道要拖到啥時候！”

第西天一早，王夥計特意換了件乾淨的粗布褂子 —— 是過年時娘給做的，平時捨不得穿 —— 又讓娘裝了袋新磨的小米，小米金黃金黃的，顆顆飽滿，他要去李嬸家道謝。“俺得去謝謝李嬸，要不是她的草藥，俺這病好不了這麼快，還得麻煩大家照顧。” 王夥計說著，就往李嬸家走，腳步輕快得很，一點不像剛得過病的人。

李嬸正在地裡插秧，彎腰插得快，秧苗擺得齊整，看見王夥計來了，趕緊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笑著說：“王夥計，你這就好了？俺就說俺的草藥管用，沒騙你吧！” 王夥計把小米遞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李嬸，謝謝您的草藥，這小米是俺的一點心意，您收下，熬粥喝，補補身子，您天天種地也累。” 李嬸推辭著不肯收：“你這是幹啥？都是鄉里鄉親的，幫這點忙算啥？小米你拿回去自己吃，俺家還有去年的陳米，夠吃。” 倆人推來推去，最後李嬸實在拗不過，只好收下了，又從竹籃裡抓了把剛採的薺菜，塞給王夥計：“這薺菜嫩得很，回去用蒜泥拌拌，解膩，比吃肉還香。”

王夥計回到糧鋪，把李嬸送薺菜的事跟大家說了，孫夥計聽了，拍著大腿笑：“咋地？李嬸真是實在人！以後她要是有啥活，俺幫她扛糧袋、耕地，保證不含糊！俺力氣大，耕地比牛還快！” 劉夥計也點頭：“是啊，俺以後幫她篩麥種，給她挑最飽滿的，讓她明年多收糧唄。” 父親笑著說：“咱糧鋪跟佃農，本來就不是東家跟佃戶的關係，是湊熱的一家人，你幫我，我幫你，日子才能過好。”

那天晚上，娘用李嬸送的薺菜拌了冷盤，加了點醋和蒜泥，酸溜溜、辣乎乎的；還熬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能插住筷子。大家圍在石桌上吃飯，王夥計吃得最香，一口粥一口菜，吃得滿頭汗：“這薺菜比啥都好吃，這小米粥比啥都暖，俺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味。” 祖父喝著粥，煙鍋子放在旁邊，笑著說：“啥味？是一家人的味唄 —— 咱守著糧鋪，不光是守著糧，更是守著這份情分，有了情分，再苦的日子都能熬甜，比啥都金貴。”

後來，春播的時候，王夥計主動去幫李嬸家插秧，他學得快，插得又快又勻，比李嬸插的還好，李嬸要留他在家吃飯，他說：“不用，俺回糧鋪吃，您趕緊歇著，明天俺再來幫您插完剩下的。” 佃農們見了，也都互相幫忙 —— 張大爺幫王老漢耕地，他的老黃牛力氣大，半天就能耕完一畝地；趙嬸幫周大哥縫糧袋，她的針腳細，糧袋結實得很；連咱和招娣都幫著撿地裡的碎麥種，不讓浪費。整個張家莊都透著股子暖勁，比春天的太陽還熱乎。

現在想起 1909 年的春天，最先冒出來的不是槐花香，是藥鍋裡飄出的草藥香，是王夥計咳得首晃的樣子，是李嬸挎著布包送草藥的身影，是娘守在灶邊熬藥的認真，是大家圍在一起吃薺菜、喝小米粥的熱鬧。那時候咱才明白，糧鋪和佃農，從來不是冷冰冰的 “東家” 和 “佃戶”，是湊在一塊的一家人 —— 你病了我送藥，我忙了你來幫，這份情分比糧囤裡的麥子還金貴，比春天的草藥香還暖，一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