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咱這一輩子/第20章 宣紙上的 “糧” 字,寫在心裡的根(1)
咱這一輩子_第20章 宣紙上的 “糧” 字,寫在心裡的根(1)

1908 年的開春,咸陽塬上的雪剛化透,地裡的泥還帶著點涼,踩上去 “黏糊糊” 的,混著草根的腥氣;冬麥冒了齊膝的綠,風一吹,麥浪晃得人眼暈,嫩得能掐出水,連空氣裡都飄著股子活泛勁。糧鋪裡不算忙,佃農們剛借完春播的麥種,空糧囤敞著口,劉夥計正拿著掃帚圪蹴在囤邊掃麥糠,掃得細,連囤縫裡的碎粒都摳出來;孫夥計扛著木鍁,把後院的玉米芯子往灶房運,準備引火;王夥計則拿著布巾,擦著糧鬥上的舊痕,擦得鋥亮。

娘瞅著這空當,從裡屋翻出個藍布包 —— 布包邊磨破了,用粗線縫了兩針,裡面裹著幾張麻紙,紙邊發毛,還有支磨禿了尖的毛筆,筆桿上裂了道細縫,是祖父年輕時用的。她拉著咱的手,咱那會兒剛過九歲生日,個頭比去年高了半頭,能勉強夠著灶房的石板桌,手還小,攥著孃的指頭,暖乎乎的。“臺兒,你這九歲娃,該認幾個字了 —— 先從咱糧鋪最金貴的字學,學‘糧’,記住這個字,就記住咱的根了。”

娘把石板桌擦得乾乾淨淨,連個麥糠星子都沒有,又從灶膛裡颳了點細灰,混了點米湯調成稀糊糊 —— 加米湯是怕灰掉,寫在石板上能留得久。她用指頭蘸著灰,在石板上寫了個 “糧” 字,左邊 “米” 字旁圓滾滾的,右邊 “量” 字橫平豎首,筆畫不算多,卻寫得格外認真,灰痕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麥粒,顯眼得很。

“你看,這字左邊是‘米’,右邊是‘量’。” 孃的手糙,是常年揉麵、縫糧袋磨的,指腹上的老繭能硌著人,她握著咱的手,蘸著灰在石板上描,力道輕,怕捏疼咱,“有米才有‘良’,有糧人才安 —— 咱莊稼人,一輩子就盼著灶房有口糧,不餓肚子;咱糧鋪,一輩子就守著這些糧,不讓佃農餓肚子。” 咱的手被娘裹著,跟著她的力道走,“米” 字旁的點總描歪,像地裡沒長齊的麥苗,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娘也不惱,只是慢些教:“別急,一筆一筆來,跟你李叔插秧似的,插穩了才長得好,字寫穩了才認得出,慌啥?”

河北來的劉夥計正蹲在門口篩麥種,麥種落在篩子裡 “沙沙” 響,見灶房的動靜,就慢騰騰地湊過來,手裡還攥著把剛篩好的麥粒,顆顆飽滿,粗布褂子前襟沾了不少麥糠。他眯著眼瞅了瞅石板上的 “糧” 字,笑著說:“張嬸教得嫽!這‘糧’字是咱的命根子,臺兒得學好。俺老家河北有句老話,‘手裡有糧,心裡不慌’,可不是咋的?俺小時候鬧饑荒,餓得主家灶房轉,就盼著能有口糧,現在見著‘糧’字,就覺得踏實,比見著銀元還舒坦唄。” 他說著,還把手裡的麥粒撒了幾粒在石板旁,“你看,這麥粒跟‘米’字旁多像,都是金貴東西,丟一粒都心疼。”

山東的孫夥計扛著半袋玉米從後院過來,玉米袋壓得他肩膀往下沉,汗溼的粗布褂子貼在背上,嗓門跟打雷似的,老遠就喊:“咋地?臺兒學認字了?讓俺瞅瞅,寫的啥字!” 他湊到石板前,粗手指頭戳了戳 “糧” 字,戳得灰痕掉了點,趕緊縮回手:“哎呀,俺咋把字戳壞了!這字好!左邊米,右邊量,有米有量,就是好糧!俺小時候沒讀過書,認不得字,收糧全靠數麥粒,數錯了還挨爹罵,你要是學好了,將來幫俺算賬,俺就不用數得頭疼了!” 他說著,還拍了拍咱的肩,力氣大得差點把咱拍得趔趄,娘趕緊攔著:“別嚇著娃,學認字得慢些來,急不得。”

河南的王夥計正坐在門檻上修那支舊毛筆,筆桿上的裂紋用麻線纏了兩圈,還塗了點桐油防裂,筆尖禿了,他用小刀輕輕颳了刮,想讓筆尖尖些,河南腔脆生生的:“中!臺兒學認字,俺把這筆修得利利索索的給你用!握筆得用指腹,別用指節,不然寫一會兒胳膊就酸了,跟扛糧袋似的,得找對勁兒。” 他修完筆,遞到咱手裡,筆桿有點硌手,卻沉甸甸的,像握著把迷你糧鬥,心裡踏實。

娘找了張裁好的麻紙,紙是去年用麥秸稈打的,帶著股子麥香,鋪在石板上,又用煙煤混著水調了點墨 —— 煙煤是從灶膛裡刮的,加了點清水,墨色不算黑,卻透著股子煙火氣,聞著像剛燒過的柴火。“來,在紙上寫,別像在石板上那樣使勁,麻紙脆,容易破,跟待佃農的糧似的,得輕拿輕放。” 娘握著咱的手,筆尖落在紙上,先寫 “米” 字旁,一點、一撇、一豎、一提,再寫右邊的 “量”,豎、橫折、橫、橫、橫、豎、橫折、橫、橫、豎、橫、撇、捺。咱的手有點抖,“米” 字旁的撇寫得太長,差點戳到 “量” 字的橫,娘笑著說:“沒事,頭回寫這樣就嫽得很!俺小時候學寫‘糧’字,把‘米’寫成了‘木’,你爺爺還笑俺‘要種木頭當糧吃,餓不死才怪’。”

正寫著,祖父從櫃檯後走過來,手裡捏著煙鍋子,菸絲剛點著,“吧嗒” 抽了一口,煙味混著墨味飄過來,嗆得咱咳嗽了兩聲。他湊過來看咱寫的字,眼睛眯成條縫,慢慢說:“臺兒,你這‘糧’字,‘米’字旁寫得像剛收的麥粒,圓滾滾的,有模有樣;就是‘量’字的橫有點歪,像地裡沒擺齊的秧苗,得再正些。” 他蹲下來,膝蓋 “咯吱” 響了一聲,摸了摸咱的頭,手上的老繭蹭得咱頭皮有點癢:“你娘教得對,‘有米才良,有糧才安’,可你還得記住 —— 這‘糧’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佃農們在地裡汗摔八瓣種出來的,是王老漢扛著糧袋、李叔彎腰插秧換來的,每一筆都得記著他們的苦。”

咱停下筆,抬頭看著祖父,他的頭髮白了一多半,額頭上的皺紋像糧囤上的麥秸紋,一道一道刻得深,卻笑得實在:“臺兒要寫好這個‘糧’字,不光要把筆畫寫周正,還得把它記在心裡 —— 以後不管幹啥,當了糧鋪掌櫃也好,走南闖北也罷,都不能忘了‘糧’,更不能忘了種糧的佃農。忘了糧,人會餓肚子;忘了佃農,咱張家的根就斷了,跟沒扎土的麥苗似的,長不長久。”

祖父的話像顆麥粒,落在咱心裡,沉甸甸的。咱低下頭,重新拿起筆,蘸了點墨,慢些寫 —— 這次咱格外小心,“米” 字旁的點輕輕落,撇和豎寫得勻勻的,“量” 字的橫一筆一筆擺齊,像劉夥計篩麥種那樣仔細,像王夥計補糧袋那樣認真。寫著寫著,手上沾了墨,黑乎乎的,像沾了地裡的泥;胳膊也酸了,抬起來都費勁,可咱沒停,心裡想著祖父說的話,想著王老漢扛糧袋時汗溼的褂子,想著李叔在地裡插秧時彎著的腰,一筆一筆地描,生怕寫歪了。

劉夥計蹲在旁邊,看著咱寫的字,慢騰騰地說:“臺兒寫得越來越周正了,比俺當年強多了 —— 俺小時候學寫自己的名字,寫了半天都像畫圈,人家瞅著都笑,你這‘糧’字,一看就認得出,嫽得很唄。” 孫夥計也湊過來看,點著頭說:“咋地?這字寫得有股子實在勁,像咱糧鋪的麥粒,飽滿!以後臺兒肯定能當大掌櫃,管著滿囤的糧,比你爹還能幹!” 王夥計則去灶房端了碗溫水,還放了塊涼好的紅薯,遞到咱手裡:“中!歇會兒再寫,別累著胳膊。寫字跟扛糧一樣,得歇口氣才有力氣,吃塊紅薯補補勁。”

娘也心疼咱,伸手揉了揉咱的胳膊:“臺兒,別寫了,手都酸了,明天再學,不差這一會兒。” 咱搖了搖頭,把碗放在旁邊,又拿起筆:“俺要再寫幾遍,寫熟了,記牢了,才不算白學。” 祖父看著咱,笑了,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地上:“好娃,有這份心就好 —— 記住,寫‘糧’字容易,記‘糧’字難;記‘糧’字容易,記著種糧的人難。你能把這字寫到手痠,將來就能把種糧的人記在心裡,咱張家的根就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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