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盛夏伏暑。時序匆匆流轉，一晃便褪去暮春的溫潤清涼，徹底墜入關中酷熱難耐的三伏天。回望數月之前，暮春渭南黃土小院的槐花落盡、淚眼囑託的畫面還歷歷在目，玉珍強忍骨肉離別之痛，甘願隱去生母名分、只求幼子安穩的模樣，日日盤踞在咱心頭，從未散去。不過兩月光陰，山河換景、寒暑更迭，整片關中大地，徹底被滾滾熱浪裹挾，開啟了燥熱灼人的盛夏時節。

方才熬過三夏麥收大忙，漫山遍野的萬畝麥田盡數收割歸倉，往日青翠起伏的麥浪徹底消失，整片黃土塬光禿禿一片，遍地是收割後殘留的枯黃麥茬，密密匝匝鋪蓋在乾裂的黃土地上。入伏之後的天氣一日烈過一日，天上無雲蔽日，一輪赤日炎炎懸空，毒辣辣的日光首首炙烤著塬上厚土。滾燙的熱風捲著細碎的黃土沙粒，在曠野之上漫天遊走、肆意翻湧，但凡在露天之地佇立片刻，便會渾身燥熱、汗流浹背，衣衫緊緊黏在皮肉之上，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西安城郊咱居住的這座黃土小院，也被盛夏熱浪徹底籠罩。院中的老槐樹歷經數年生長，枝繁葉茂、冠蓋婆娑，濃密的枝葉層層疊疊，撐起一方偌大的陰涼，成了小院唯一的避暑之地。白日里，聒噪的蟬鳴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從清晨破曉一首吵到暮色沉沉，聲聲喧鬧襯得夏日愈發燥熱漫長。

自打暮春時節，咱在渭南與玉珍含淚一別，匆匆便是兩個多月光景。這百餘日里，我和月娥從未有一日放下對玉珍的惦念。知曉她孤身獨居鄉野、無人照料，冬日凍肺落下的頑疾最是怕盛夏溼熱燻蒸，平日裡家中但凡縫製新衫、碾磨米麵、晾曬雜糧，月娥總會特意細心留出一份，小心翼翼收納在木箱之中，日日積攢、件件規整，心裡早早盤算著，待農閒之時，便讓咱專程送往渭南，給孤身度日的玉珍添些衣食、補些溫飽。

月娥是土生土長的關中婦人，心性寬厚善良、通透溫潤，從來不會狹隘計較，待人處事處處體恤周全。知曉玉珍體弱多病、孤身無依，又深知肺疾最怕暑溼侵體，每到夜裡燈火闌珊、孩童安睡之後，她便獨坐老槐樹的陰涼下，藉著昏黃油燈的微光，一針一線納制輕薄透氣的夏衫。她特意挑選最細軟、最透氣的本地土棉布，貼合鄉下暑熱天氣，裁剪尺寸、拿捏寬窄，針腳細密紮實、走線平整，每一件夏衣都裁得合身妥帖，生怕粗布磨膚、讓病弱的玉珍受半點委屈。

家中最小的繼盛，年紀雖小，卻始終牢牢記掛著渭南的親孃。日日閒暇無事，他便會翻出那疊輾轉往來、被珍藏妥當的黑白相片，乖乖趴在院中青石墩上，認認真真細細端詳，小眼神溫柔又惦念。看久了，便會仰起稚嫩的小臉，輕輕拽住我的衣角，一口軟糯的童音反覆追問，什麼時候才能再去渭南看孃親，什麼時候才能再抱抱孃親。

年長一些的繼鴻、繼文，耳濡目染，也日日跟著弟弟唸叨渭南的玉珍姨。平日裡一家人院中閒談、樹下納涼、燈下說笑，話語總會不自覺繞到渭南那座孤零零的黃土小院，繞到那個獨自吃苦、隱忍善良的婦人身上。三個孩子的念念叨叨，也時時刻刻提醒著咱，遠方的故人，始終在孤苦度日、帶病硬熬。

此前兩月，玉珍曾先後託人捎來兩封短箋，皆是寥寥數語、極簡家常。信中字句樸素剋制，只輕描淡寫說道，入夏之後起居尚且安穩，院裡小菜畦蔬果長勢喜人，足夠日常食用，冬日落下的咳喘舊疾雖偶有反覆，卻不算嚴重，靠著山間採挖的野生草藥煮水浸泡，便能勉強壓制，讓我們遠在西安不必掛念、安心度日。

她這一生素來要強隱忍、事事為人著想，哪怕身染病痛、日夜煎熬，也習慣性藏起所有苦楚，不報憂、只報喜，生怕遠方的我們憂心牽掛、分心勞神。可咱反覆摩挲著粗糙的信紙，逐字逐句細細品讀，心底的不安卻愈發濃烈。信上筆墨單薄虛浮、落筆發顫無力，字跡鬆散歪斜，全然沒有她往日規整沉穩的模樣，處處透著身子虧虛、氣力不足的病態疲態。

無數個日夜，咱都心生急迫，恨不得即刻動身奔赴渭南探望。可彼時正值三夏麥收最繁忙的時節，地裡收麥、曬糧、脫粒、入倉、囤糧，家事農活層層堆疊、繁雜纏身，家中大小事務離不開人，一時半刻根本無法抽身。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將滿心牽掛壓在心底，日日暗自惦念、時時默默擔憂，只盼著夏收速速落幕，早日得空奔赴渭南。

待到三伏盛夏，麥收大忙徹底落幕，地裡莊稼盡數歸倉，農事稍稍清閒，可渭南的天氣卻驟然劇變。這天午後，是入伏以來最為燥熱的一個時辰，暑氣蒸騰、熱浪翻湧，整個天地都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悶得人頭暈氣躁。院裡的雞鴨盡數耷拉著翅膀，躲在槐樹濃蔭下匍匐趴著，連覓食的力氣都無，一動不動忍受酷暑煎熬，西下寂靜得只剩聒噪不止的蟬鳴。

就在這燥熱沉悶的午後，村口忽然傳來了熟悉的郵差吆喝聲。只見郵差披著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褂，脊背的衣料被汗水洇得深色透亮，推著老式二八腳踏車，車輪碾過被烈日曬得滾燙的黃土土路，一路顛簸前行、緩緩挨家送信。

彼時我正蹲在屋簷下，幫月娥分揀晾曬妥當的雜糧，將小麥、玉米、豆類逐一歸類裝袋。聽見郵差吆喝的那一刻，咱心口莫名猛地一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驟然湧上心頭，心底隱隱生出不祥的預感，不敢耽擱分毫，連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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