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春深，料峭寒風徹底褪去，整片關中黃土塬終於掙脫了寒冬的冰封桎梏與初春反覆的倒春寒，天地洗盡枯寂，盡數煥發出鮮活蓬勃的生機。連綿起伏的塬坡溝壑，褪去了一冬的荒蕪土黃，漫山遍野的越冬麥苗盡數抽穗拔節，層層疊疊的青綠鋪滿梯田山野，順著塬勢綿延向天際，滿目翠色喜人，清風一過，麥浪層層起伏，漾開淡淡的青苗清香。

村頭巷尾、院畔道邊的老洋槐盡數迎來花期，蒼勁虯曲的枝椏上，綴滿了一簇簇雪白繁盛的槐花，團團簇簇、密密匝匝，壓彎了枝頭。和煦的暖風終日吹拂塬野，細碎潔白的花瓣脫離枝頭，漫天簌簌飄落，洋洋灑灑落滿黃土院落、青石階臺、柴垛屋頂與田間地頭。空氣裡常年縈繞著清甜淡雅的槐花香，混著新翻黃土的溫潤地氣、田間青苗的鮮嫩氣息，絲絲縷縷沁人心脾，消解了冬日殘留的所有寒涼。

西野村落之間，處處是煙火不息的春耕盛景。鄉里農戶日日早起晚歸，扛犁扶耙、牽牛耕地、播種澆苗、修整田壟，吆喝聲、犁耙破土聲、耕牛低鳴聲聲交織，散落於山野阡陌之間，沉寂一冬的黃土塬，徹底被人間煙火填滿，處處生機盎然、歲歲安穩平和。

自打確診玉珍是寒冬凍肺、落下纏綿難愈的咳喘頑疾，看著她孤身臥病、無人照料、日日硬扛的模樣，咱心裡便揪得生疼，半點放心不下。思量再三，咱索性將西安家中所有農活、家事、孩童照料盡數全權託付給了月娥。月娥素來寬厚質樸、能幹踏實，一口地道關中鄉音溫厚實在，聽聞咱要留守渭南陪護玉珍，半點芥蒂無有，只反覆叮囑咱安心陪護，家中大小諸事有她一力擔著，無需掛念。

就這樣，咱獨自留在渭南這座清靜孤寂的黃土小院，貼身守著玉珍養病，一守便是六七日時光。這數日光陰，咱謹遵鄰村老郎中的醫囑，寸步不離院落，日日悉心照料她的飲食起居、湯藥靜養，不敢有半分懈怠。

每日天色未亮，東方剛透出淺淺魚肚白，晨霧還縈繞在塬間樹梢，寒意未散，咱便早早披衣起身。踏著微涼的晨風走入灶房，引燃乾燥柴火，架上粗陶砂鍋，為她慢熬潤肺止咳的湯藥。老郎中特意叮囑，治肺虛咳喘的草藥性溫味苦，必須用文火慢煨半個時辰以上，慢慢逼出藥材內裡的藥效，心急火急、大火猛煮都會折損藥性，半點馬虎不得。

咱日日蹲在灶臺邊，耐心撥弄柴火，添柴控火、翻動藥渣，靜靜看著砂鍋裡的藥汁咕嘟咕嘟緩緩翻滾，褐色的藥湯漸漸濃稠，苦澀的藥香慢慢漫滿整間灶房。待火候恰好、藥效盡數析出，咱便撤下柴火，將砂鍋靜置晾涼，待藥溫溫涼適口，不燙嘴、不涼胃，才穩穩端至炕前，小心翼翼伸手攙扶體虛乏力、起身費力的玉珍緩緩坐起。

她大病初癒，身子虛弱無力，每一次起身都帶著細微的喘息。咱端著藥碗，守在一旁，靜靜看著她蹙眉忍苦，一口一口將苦澀濃重的藥湯盡數嚥下，隨即遞上溫熱的白水，讓她緩緩漱口壓下苦味。日日如是，迴圈往復，不敢間斷一劑湯藥，只盼著她積寒受損的肺腑能早日修復，纏綿多日的咳喘能徹底斷根。

白日里閒暇無事，咱便包攬了院內所有粗重繁雜的農活雜務，不肯讓大病初癒的玉珍沾半點勞累。咱扛起鋤頭，一鋤一鋤翻整硬化一冬的小菜畦，敲碎板結的硬土、清除越冬雜草、鬆土平地，細心點播瓜種、移栽菜苗，把荒蕪一冬的菜園打理得齊齊整整、煥然一新；又抽空進山撿拾乾枯的槐木、榆木枯枝，劈成長短規整的柴段，一層層整齊碼放在屋簷避風處，堆成高高的柴垛，足夠她往後數月生火做飯、冬夜燒炕取暖，不用再受缺柴少火、寒炕冷屋的苦楚。

除此之外，咱尋來厚實耐磨的粗麻棉紙、熬好的漿糊，細細檢查堂屋、廂房所有破損漏風的窗欞。將破爛陳舊的窗紙盡數撕除，一遍遍裱糊新紙，壓實貼緊、封堵嚴實，堵死所有透風縫隙，杜絕夜風穿窗入戶，再次侵襲她受損虛弱的肺腑，護著她安心靜養、慢慢恢復。

玉珍的弟弟依舊日日勤勉，天剛矇矇亮便扛著農具下地春耕，深耕田地、打理莊稼，首至日暮西山、晚霞漫天，才踏著滿身泥土、伴著暮色歸來。偶爾順路會從田間捎回一筐新鮮脆嫩的薺菜、苦菜，或是一把青綠鮮嫩的蒜苗、小蔥。三餐皆是清粥素菜、清淡膳食，少油無葷，剛好貼合養病期間的清淡忌口，不損藥性、不傷脾胃。

在日日按時服藥、靜心臥床靜養、清淡膳食滋養的周全照料下，玉珍纏身一整個寒冬的咳喘頑疾，一日比一日好轉，身子恢復得格外穩妥。早前幾日，她哪怕只是稍稍起身、緩步走動幾步，便會胸悶氣短、乾咳不止，夜裡更是咳喘連連、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整個人憔悴枯槁、面色蠟黃暗沉，眼底滿是熬不盡的疲憊與滄桑。

如今休養多日，她的呼吸漸漸平順安穩，胸腔不再發悶、咽喉不再發癢，日夜極少再犯咳喘。臉上病態的枯黃緩緩褪去，瘦削的臉頰上，慢慢透出一絲淺淺的血色，原本暗沉無光的眼眸，也清亮溫潤了許多，眼底積壓的疲憊與愁苦消散大半。每到午後日頭最暖、晚風最柔之時，她便不再整日悶臥炕榻，會輕輕扶著土牆門框，一步一緩地挪到院中老槐樹下，坐在微涼的青石板上曬暖陽、吹柔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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