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日子，你讓繼盛正正經經，認月娥妹子做他的親生孃親。娃往後的吃喝冷暖、穿衣讀書、教養成人、婚嫁立身，全都託付給月娥妹子。在繼盛從小到大的心裡，月娥妹子，就是實打實生他、養他、疼他、護他的親生母親。”

話音落下，她五指驟然收緊，死死攥住身上洗得發白、縫補多次的舊布衣襟，指節用力過度，生生繃出青白之色，連單薄的手臂都控制不住微微發顫。這般極致的肢體顫抖，盡數暴露了她此刻撕心裂肺、痛徹心扉的內心煎熬。

她重重停頓片刻，喉結狠狠滾動兩下，強行壓下翻湧而上的哽咽與酸澀，逼著自己冷靜，繼續一字一句艱難囑託，每一句都是忍痛割捨的成全：

“等繼盛慢慢長大、漸漸懂事明理之後，你千千萬萬，一定不要告訴他實情。這輩子，都不要讓他知曉，我才是他的親生母親。往後不管是書信往來、遙遙相望，還是日後偶然相見，你都只跟娃說，我不過是他一個遠房的姨母，僅此而己。切莫讓他知曉半點真相，不然……往後只會讓你左右為難，讓娃一輩子不得安寧。”

這一番主動割捨骨肉名分、親手抹去母子親緣的沉痛囑託，如同一塊千斤巨石，驟然狠狠砸落在咱的心口，瞬間壓得咱呼吸一滯、心口劇痛，滿心的錯愕、酸澀、心疼與不忍瞬間翻湧氾濫，席捲全身。

咱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眉頭驟然緊緊擰起，神色鄭重、態度決絕，帶著陝北漢子骨子裡的執拗與坦蕩，重重搖頭，語氣堅定、不容置喙：“這事俺絕對不能應你！”

咱俯身靜靜望著她蒼白憔悴、隱忍含淚的眉眼，字字懇切、句句赤誠，皆是心底最真實的心聲：“你十月懷胎、九死一生，拼著性命生下繼盛。從他落地啼哭的那一日起，你便日日牽腸掛肚、夜夜思念入骨，為他吃苦、為他煎熬、為他骨肉分離、孤身守苦。你是他血脈相連、實打實、天底下最親的親生孃親！這份生育之恩、骨肉緣分，是這輩子割不斷、抹不去的根！憑什麼要你親手割捨、強行抹去？”

咱嗓音微微發啞，滿心愧疚與疼惜盡數流露：“俺做不到！俺絕不能讓繼盛這輩子，忘掉自己的親孃，忘掉你為他受的所有苦楚、熬的所有孤獨。這件事，俺斷然不會答應，半分餘地都沒有！”

原本一首拼命隱忍、強裝平靜剋制的玉珍，被咱這一番決絕真誠的回話，徹底擊潰了心底最後一道防線。連日養病積攢的所有委屈、常年獨居鄉野的孤苦、數年骨肉分離的蝕骨痛楚、日夜藏於心底的萬般顧慮與掙扎，在這一刻盡數轟然崩塌、徹底決堤。

通紅的眼眶再也兜不住滾燙的熱淚，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瘦削憔悴的臉頰滾滾墜落，一滴接一滴，重重砸在滿地雪白的槐花瓣上，瞬間浸溼細碎花瓣，暈開點點溼痕。

她單薄的肩頭劇烈抽動、不住顫抖，整個人虛弱得幾乎坐不穩，連忙抬起粗糙乾裂、佈滿老繭的手背，胡亂擦拭滿臉的淚水。可心底積壓的情緒太過洶湧，越擦越流、越哭越痛，洶湧的淚水根本止不住。壓抑數年的哽咽聲終於衝破喉嚨，帶著無盡的心酸、無奈與不捨，破碎著吐露心底最深的苦衷：

“我何嘗捨得……我怎麼可能捨得我的親生娃啊……”

她哭聲細碎破碎，一邊抽泣哽咽，一邊斷斷續續訴說，字字泣血、句句真心：“我夜夜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光，想他想得肝腸寸斷、心口發疼。我日日翻著他小時候的小衣裳、小鞋襪，對著舊物發呆出神，我比天底下任何一個人，都要疼我的繼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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