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暮春，時序步入三月末梢，凜冽刺骨的倒春寒終於緩緩褪去，盤踞關中一冬的寒氣徹底消散在徐徐暖風之中。整片渭北黃土塬褪去了冬日的荒蕪枯寂，終於迎來了久違的生機與暖意。

冰封一冬的渭水河道徹底解凍，消融的冰水裹挾著春日融雪，叮咚流淌、奔湧向前，沖刷著兩岸冰封一冬的凍土，溼潤的水汽順著塬谷緩緩漫開。

廣袤的原野之上，越冬的麥苗掙脫了寒霜的禁錮，抽出層層嫩青新葉，層層疊疊鋪遍梯田溝壑，滿目青翠喜人。

田埂縫隙、地頭荒坡之上，白色的薺菜花、嫩黃的蒲公英星星點點次第綻放，細碎野花綴滿整片黃土原野。溫潤和煦的春風終日穿梭在村落田間，裹挾著新苗的清香、溼潤黃土的泥香，拂過家家戶戶的院落枝頭。

鄉間大地徹底甦醒，處處都是煙火盎然的春耕景象，關中農戶們扛犁牽牛、擔糞撒種、整畦種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碌的吆喝聲、犁耙破土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溫柔的春日時光。

自上月咱將西安闔家團圓的黑白相片、繼盛的單人小照一併寄往渭南之後，日日心心念念、翹首等候迴音。亂世郵路顛簸輾轉，車馬不通、風雪阻滯，尋常書信往往要遷延旬日方能送達。約莫九日之後，終於盼來了玉珍從渭南故土捎回的親筆家書。

粗麻紙質的信封質樸陳舊，是鄉下最廉價的物件，邊角歷經路途顛簸磨損發毛，紙面沾染著淡淡的黃土氣息。我小心翼翼拆開信封，細細品讀她寥寥數語的家常文字。信中言語樸素首白，盡是莊稼婦人的平實口吻，她說收到相片的那一刻，心頭積攢許久的牽掛瞬間落地，日日閒暇之時，便會將相片攤在炕頭細細端詳。

看見繼鴻沉穩康健、繼文溫順乖巧、繼盛活潑靈動，三個孩子個個長勢喜人、皮肉結實，又見月娥氣色安穩、從容有度，懸在心口的大石終於徹底放下。寥寥幾筆順帶提及春日日常，無非是下地修整菜地、打理幾畝薄田、清掃院落雜務的瑣碎農事，字句平淡，看似安穩無憂。

可我反覆摩挲著粗糙的信紙，逐字逐句細細端詳，心底的不安卻愈發濃烈。玉珍自幼寫字工整沉穩、落筆有力，可這封信的筆墨虛浮淺淡，多處筆畫微微發顫、輕重不均，字跡鬆散無力，全然沒有往日的規整篤定。這般字跡，絕非康健之人所寫，分明是身虛體弱、指尖無力、強忍不適執筆落筆的模樣。

思緒翻湧之間，過往冬日的凜冽苦寒盡數湧上心頭。去年深冬渭南塬暴雪封山、寒風徹骨，比西安城郊寒涼數倍。玉珍獨居的黃土小院老舊破敗，牆皮斑駁、窗紙破損，冬日寒風破壁穿窗，屋內柴火匱乏、炕頭難暖。她孤身一人守著空院，無一人添柴暖炕、無一人噓寒問暖，漫漫長夜獨對孤燈冷炕，硬生生熬過一整個酷寒隆冬。單憑這顫巍巍的字跡，我便篤定，她定然是冬日受寒積寒，身子早己落下頑疾，只是素來隱忍要強，不肯言說半分苦楚。

此處且細說玉珍半生身世，方知她這般隱忍孤倔的根源。玉珍本是川地女子，幼年時家鄉遭遇大荒災，顆粒無收、民不聊生，父母帶著年幼的她背井離鄉、一路逃難，顛沛流離、風餐露宿，輾轉千里才落腳渭南黃土塬。自幼寄人籬下、飽嘗飢寒困苦，早早養成了事事退讓、從不求人、隱忍扛事的性子。半生漂泊，半生吃苦，骨子裡刻著底層婦人的謙卑與倔強，但凡有一絲難處，寧可自己咬牙硬扛、帶病苦熬，也絕不願拖累旁人、增添半分麻煩。

昔日她與我相守相伴數載，傾盡溫柔照料家事、撫育孩童，後來為成全我與月娥安穩居家的日子，甘願主動割捨骨肉相伴的溫情，獨自退守渭南故土。守著父母墳塋盡孝，守著祖宅薄田度日，平日裡省吃儉用、勤儉度日，小病拖、大病扛，一生善良通透、事事為人著想，唯獨委屈自己。這般女子，怎不讓人心疼愧疚、日夜牽掛。

心繫她身子抱恙、獨自苦熬，我日日坐立難安、寢食難寧。好不容易熬過春耕最繁忙的時日，等到田間農事稍稍清閒、得有餘暇，我便即刻尋了一個天朗氣清的春日，拉著月娥在院中小坐，細細商議動身去往渭南探望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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