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細細打量院內光景，簷下竹筐裡還攤著半筐剛採摘的新鮮野菜，尚未晾曬妥當；院中小菜畦裡，新栽的青菜秧、韭菜苗排布得整整齊齊，土質翻新、雜草除盡，看得出來，玉珍方才還強撐著病痛纏身的身子，下地勞作、打理院務，半點不肯停歇，硬生生憑著一身韌勁苦撐度日。

我心頭酸澀翻湧，抬手輕輕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溫潤的春風裹挾著路邊零落的花瓣、淡淡的草木清香，順著門洞輕輕飄進院內，拂過空蕩蕩的院落，更襯得此間孤寂冷清。堂屋木門半敞著，屋內光線昏暗、靜謐無聲，我快步抬腳走入房中，抬眼一瞬，心口驟然揪緊，萬般心疼盡數湧上心頭。

只見玉珍斜斜倚靠在土炕的粗布枕褥之上，身姿單薄、身形佝僂，身上只鬆鬆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縫補多次的舊夾襖，衣衫單薄、遮不住滿身寒涼。不過短短數月未見，她整個人愈發消瘦乾癟，原本清雋的臉頰此刻蠟黃凹陷、毫無血色，顴骨突兀凸起，眼下烏青厚重，是連日熬夜難眠、咳喘不止、休養不足熬出來的深重疲態。

未等我開口問詢，一陣劇烈的咳喘驟然襲來，瞬間攫住她的氣息。她慌忙抬手緊緊捂住胸口，指尖用力泛白，整個單薄的身子跟著劇烈發抖、不停震顫，眉頭死死擰成一團，眉心褶皺深重，額角層層密密沁出冰涼的冷汗。那一聲聲咳嗽沉悶費力，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一般，咳得她抬不起頭、喘不上氣，胸口起伏劇烈，半晌才能緩緩平復氣息，虛弱得連呼吸都帶著顫音。

猝不及防看見我踏門到訪，玉珍眼底先是猛地一愣，瞳孔微怔，滿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錯愕與意外。她下意識想要撐著炕沿起身待客，盡一番禮數，單薄的手臂微微發力，身子剛抬起來半寸，新一輪更加猛烈的咳喘驟然湧來，胸腔翻湧、氣息紊亂，瞬間便耗盡了她渾身力氣。她無力支撐，只能頹然軟軟倒回被褥之上，再也動彈不得。

往日軟糯溫潤、清甜悅耳的西川鄉音，此刻變得沙啞乾澀、虛弱低沉，嗓音粗糙得幾乎聽不真切。她緩了許久，待氣息稍稍平穩，才微微抬眼，輕聲緩緩道出自己的病根，語氣平淡隱忍，彷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毛病：“去年冬天塬上風雪太大、太冷了，我這老屋窗紙破了好幾處，一首沒錢修補，夜裡北風首往屋裡灌。柴火總是不夠燒，炕頭整夜暖不熱，硬生生凍傷了肺。開春倒春寒反反覆覆、冷熱不定，這咳嗽就纏上身子了，日日反覆，怎麼養也好不利索。”

我靜靜聽著，心口又急又痛、愧疚洶湧。我最清楚她的性子，一生節儉克己、要強隱忍，鄉下藥鋪湯藥昂貴、抓藥費錢，她素來捨不得為自己多花半分銀錢。平日裡偶有風寒小病，從來都是硬扛硬熬，頂多煮點生薑水、蒲公英湯水勉強敷衍，小病拖成大病、輕疾熬成頑疾，硬生生把冬日的風寒，拖成了纏綿難愈的肺虛久咳。

眼見她面色蠟黃、咳喘不止、身形羸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顫音，我再也不敢有半分耽擱，心底焦灼萬分，生怕拖延日久，讓她落下終身難愈的陳年肺病。我再也顧不得寒暄問詢，心頭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請大夫問診開藥，讓她早日醫治、早日休養。

我心頭慌亂焦灼，指尖都因急切而微微發顫，連忙快步衝出堂屋，目光急切地在院中搜尋。一眼看見玉珍的弟弟正在院角整理犁耙、修整農具，準備午後下地春耕。我大步上前，語氣急切懇切、毫無半分遲疑，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快！麻煩你即刻動身去鄰村，請那位走鄉問診的老郎中過來！玉珍咳得厲害，身子虧空得嚴重，萬萬不能再拖了！”

彼時我滿心慌亂，眼底滿是焦急與後怕，生怕這經年累月的風寒咳喘，徹底拖垮她本就單薄虧虛的身子。我貼身摸出揣得溫熱的零碎銀錢，一把塞到他手中，反覆叮囑他務必快去快回，莫要耽擱片刻。看著他接過銀錢、快步踏泥出村的背影，我懸著的心依舊沒能放下，轉身快步折返屋內，守在炕邊，寸步不敢離開，滿心都是疼惜與愧疚。

不過一個時辰，鬚髮花白的老郎中挎著老舊藥箱，踏著泥濘土路匆匆趕來。老郎中常年遊走鄉間、問診行醫，最是擅長醫治風寒勞損、肺虛咳喘。他穩穩落座炕邊，指尖輕輕搭上玉珍的腕脈，凝神屏息、細細體察脈象，片刻後又湊近端詳她的面色、舌苔，耐心問詢冬日受寒、春日發病、日夜起居的種種細節。

良久，老郎中緩緩開口，首言她是寒冬久凍、寒邪入肺、氣血虧虛、積勞成疾，若是再拖延日久，必定釀成頑疾，難以除根。說罷提筆揮毫，寫下數副潤肺止咳、溫補肺氣的湯藥方劑，反覆叮囑她日後務必避風寒、少勞作、多靜養、忌勞累，萬萬不可再逞強下地、帶病苦熬。

送走老郎中，我一刻未歇，拿著藥方快步趕往村內藥鋪，一一配齊所有草藥，仔細包紮妥當，折返院內洗淨藥罐、添火煮藥，將一切安頓得妥妥帖帖。看著藥罐之內湯藥緩緩翻滾，藥香嫋嫋散開，我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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