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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這一輩子_第94章 塬上殘燈燃欲盡,臨終托子斷塵緣(1)

盛夏走到尾聲,可關中大地的三伏酷暑半點沒有消退的跡象,依舊死死盤踞在整片黃土塬野之上。烈烈熱風焚掠西野、炙烤大地,滾滾熱浪滔天翻湧,籠罩著村落田畝,天地間皆是燥熱窒息的氣息。自打那日我們一行人滿心不捨、含淚辭別渭南黃土小院,匆匆返程西安之後,咱這顆心就徹底懸在了那片貧瘠蒼涼的塬上。日日夜夜牽掛惦念,寢食難安,半分踏實安穩的日子都未曾過上。

西安城郊的自家小院,依舊是常年熟悉的安穩模樣。院中的老槐樹根深葉茂、枝繁葉盛,濃密厚重的綠蔭鋪展開來,遮蓋了大半個院落,勉強擋住毒辣的日頭。枝頭蟬鳴此起彼伏、從早到晚聒噪不休,院內雞鴨成群踱步覓食,膝下兒女繞膝嬉鬧,三餐煙火溫熱嫋嫋,日子安穩順遂、歲月靜好。可這般旁人豔羨的圓滿熱鬧光景,落在咱眼裡,卻只剩滿眼空落與滿心愧疚。

眼前越是安穩溫熱、闔家圓滿,咱心底就越是酸澀沉重、空蕩荒蕪。腦海裡無時無刻不在浮現渭南小院裡的身影,浮現那個臥病土炕、一身病痛,卻強忍所有苦楚、執意成全我們闔家安穩的女子。無數個日夜,咱反覆回想離別那日的點點滴滴,回想她枯瘦冰涼的手掌緊緊攥著咱掌心的觸感,回想她眼底釋然溫柔、毫無怨懟的模樣,回想那句撫平咱半生愧疚的“我不怪你”,還有最後輕輕應允、藏盡所有等待的那一個“好”字。

一字一句、一顰一笑、一眸一語,都深深鐫刻在咱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日夜浮現、揮之不去、刻骨銘心。往後的日子裡,咱日日掐著天數翹首期盼訊息,滿心虔誠地盼著玉珍能按時服藥、靜心靜養,盼著纏身的病痛慢慢消退、鬱結盡數消散,盼著能收到一封來自渭南的書信,聽聞她平安康健、日漸好轉的喜訊,稍稍慰藉咱滿心的牽掛與不安。

月娥素來心思通透、溫柔寬厚,最是擅長察人心性,也最懂咱心底沉甸甸的牽掛與焦灼憂慮。自打返程歸來,她從未有過半句怨言、一絲苛責,依舊事事妥帖周全、溫柔如初。白日里悉心打理三個孩子的起居飲食、課業讀書,勤懇操持家中三餐煙火、院內雜務、田間農活,將家裡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安穩有序。閒暇之餘,她總會取出此前特意為玉珍縫製的輕薄夏衣、備好的各類潤肺固本藥材,細心整理、晾曬通風,生怕受潮變質,耽誤了玉珍的調養。

她時常溫聲細語寬慰心緒難平的咱,一口質樸醇厚的關中鄉音,接地氣又暖人心,句句都是寬心的實在話:“你莫日日揪著心胡思亂想、憂心過度。妹子弟弟實心靠譜、細心本分,日夜貼身守著照料,湯藥按時吃、起居精細養,定然會慢慢好轉、漸漸硬朗。等再過些時日,伏天過去、天氣稍稍涼快爽利些,俺們就收拾動身,再去渭南好好探望,住下來多陪妹子幾日,好好照看她。”

年紀尚幼的繼盛,更是日日心心念念牽掛著孃親,小小年紀心思細膩重情,骨子裡藏著最純粹的孝順與惦念。每日清晨睜眼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拽著咱的衣角,仰著稚嫩的小臉反覆追問,渭南的孃親身子有沒有好一些,咳喘有沒有減輕,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再回去看望孃親、陪伴娘親。

每到夜深人靜、燈火闌珊之時,孩子總會默默取出玉珍留下的舊相片,安安靜靜捧在手心,對著相片久久凝望。稚嫩清澈的眉眼間,盛滿了與年紀不符的牽掛與憂愁,孩童的思念首白滾燙、純粹真切,不含半分雜質。每每看著孩子這般默默思念、鬱鬱寡歡的模樣,咱心底的酸澀愧疚便層層翻湧,堵得胸口發悶,難言萬般滋味。

返程起初的幾日,咱還能靠著心底這份期盼勉強安穩心神,靠著“她會慢慢好轉”的念想稍稍寬慰自己。可日子一日日緩緩流逝,渭南方向的書信遲遲杳無音訊、遲遲未至,原本勉強穩住的心境,漸漸被鋪天蓋地的慌亂與不祥的不安徹底吞噬。

往日里,哪怕玉珍身子再不適、病痛再沉重,哪怕咳喘徹夜難眠、身心俱疲,她都會強撐著虛弱的身子,託弟弟給我們捎來隻言片語,簡簡單單報一句平安,只為不讓我們遠在西安日夜牽掛、憂心難安。可這一次,整整十餘日光陰流逝,渭南那邊石沉大海、毫無音訊,沒有一字問候、一句平安、半點訊息。

越是遲遲沒有音訊,咱心底的不祥預感就越是濃烈清晰,終日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寢食皆廢。白日里做事頻頻走神、心緒紛亂,手裡幹著活,心思早己飄到百里之外的黃土塬小院;深夜裡輾轉反側、徹夜難眠,閉眼便是玉珍面色憔悴蒼白、強忍病痛、默默隱忍的模樣,揮之不去、折磨人心。

院內的夏蟬依舊不知疲倦、聒噪不休,烈烈熱風日復一日席捲院落、穿堂而過,吹得枝葉簌簌作響,也吹得人心煩意亂、心緒不寧。就在咱整日焦灼煎熬、心神俱疲,險些按捺不住滿心慌亂,打算獨自收拾行囊、即刻動身奔赴渭南之際,村口終於遙遙傳來了郵差奔波趕路的吆喝聲。

那日午後日頭毒辣刺眼,三伏暑氣蒸騰肆虐,滾燙的熱浪扭曲了半空的空氣,天地間燥熱得讓人窒息。郵差頂著滿頭大汗、渾身塵土,衣衫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推著一輛老舊破舊的腳踏車,在滾燙的土路上艱難顛簸前行,老舊的車軲轆碾過灼熱鬆軟的土路,發出沉悶粗糙的摩擦聲響,一步步朝著村口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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