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伏，是渭北黃土塬最熬人的時節。連日烈日當空、萬里無雲，毒辣的日光整日傾瀉而下，毫無遮擋地碾壓在厚重蒼茫的黃土地上。整片塬面被暴曬得滾燙灼手、乾裂起殼，地表的浮土被高溫烤得蓬鬆細碎、燥熱發乾，但凡有熱風掠過，便捲起漫天黃塵細沙，撲面而來的盡是滾燙灼人的氣息，連呼吸都帶著燥熱的焦灼感。

廣袤的田野早己結束三夏收割，地裡寸苗稀疏，只剩成片枯黃酥脆的麥茬，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地匍匐在乾裂的土層之上，死氣沉沉、毫無生機。遠處連綿起伏的梯田，徹底褪去了春日的青蔥綠意與夏日初盛的鮮活，只剩滿眼燥熱荒蕪的土黃色，鋪展至天際盡頭，滿目蕭條、惹人沉悶。

整座村落陷入極致的死寂，白日里不見行人往來、不聞煙火喧鬧，家家戶戶緊閉院門、掩住窗扉，全員閉門避暑。唯有村口老槐樹上的夏蟬，不知疲倦地振翅嘶鳴，一聲聲綿長聒噪的蟬鳴穿透悶熱凝滯的空氣，反反覆覆、無休無止。這般喧鬧非但驅散不了半分暑氣，反倒襯得整座村莊愈發寂靜壓抑、沉悶窒息。就連平日裡最是活潑亂竄、終日嬉鬧的雞鴨家禽，也早早躲進濃密樹蔭底下，乖乖趴臥在地，耷拉羽翼、閉目歇涼，懶得撲騰、懶得覓食，任由伏天燥熱裹挾西野。

炕榻之上的玉珍，一身舊疾纏身、病痛入骨，身子早己虧虛到極致，卻依舊骨子裡執拗倔強。哪怕咳喘纏身、氣力耗盡，她依舊強撐著殘破虛弱的病體，刻意板起溫柔的眉眼，故作強硬、執意要趕我們一行人返回西安。旁人只看得到她冷漠逐人的模樣，卻無人知曉她心底的萬般煎熬。

此刻的她，連平穩綿長的呼吸都格外費力，胸口時時憋悶發緊，稍一動彈身軀、稍一抬身換氣，便是一陣止不住的細碎咳喘，震得單薄的肩頭陣陣發顫。那雙黯淡無神的眼眸深處，藏著數不盡的骨肉不捨、獨居孤苦與半生委屈，可她硬生生全數隱忍壓制，不肯流露半分軟弱、半分酸楚。她心底惦念牽掛的，從來不是自身的病痛苦楚，唯獨是西安家中的瑣碎家事、伏案唸書的幾個孩子，生怕我們一家人因她滯留鄉間，耽誤了生計營生、耽擱了孩童學業，寧願自己獨自扛下所有病痛孤寂，也要成全我們闔家安穩。

咱和月娥靜靜佇立在土炕跟前，半步未挪，目光牢牢鎖著病榻上的玉珍。看著她面色慘白如紙、憔悴脫形，明明虛弱到極致，卻還要硬撐姿態、故作強硬的模樣，心底瞬間被酸澀與心疼填滿，五味雜陳、萬般無奈，縱有千般牽掛、萬般不捨，終究是無計可施、束手無策。

咱心裡通透明白，並非咱不願留守貼身陪護、悉心照料，而是太過深諳玉珍的性子。她這一輩子，生來心軟良善、通透溫柔，卻也最是倔強隱忍、硬撐要強。心底但凡存著一絲牽掛、一樁執念、一份愧疚，便會日夜鬱結於心、輾轉難眠、心神不寧。眼下她病根本就是積勞成疾、情志鬱結，若是我們執意停留、不肯返程，日日守在她跟前，她只會時時掛念耽誤我們家事、拖累孩子學業，終日愧疚難安、心緒紛亂，心底的鬱氣層層堆疊，纏身的心病只會愈發沉重，肉身的病痛也會遲遲難愈、越拖越重。這般兩難無解的局面，萬般斟酌之下，終究只能順著她的心意暫且妥協、退讓成全。

一番低聲斟酌、細細商議過後，咱和月娥終究咬牙應下了玉珍的執意請求，打定主意帶著繼盛先行返程西安。離別在即、萬般不捨，可最放心不下的，依舊是臥病在床、無人貼身照料的玉珍。

臨行之前，咱特意走出悶熱的堂屋，站在通風陰涼的屋簷之下，再三拉住玉珍的弟弟，將滿心囑託細細道來，字字懇切、句句鄭重，不敢有半分疏漏、半點馬虎。這位樸實敦厚的渭南莊稼漢子，一輩子守著鄉土、勤懇踏實，是如今孤身留守故土的玉珍，唯一的至親血脈、唯一的依靠寄託。

咱緊緊握住他厚實粗糙的手腕，將連日來梳理的照料細則、養病禁忌、看護要點，一樁樁、一件件、逐條逐句盡數囑託到位。從每日熬藥的火候把控、精準服藥的時辰節點，到三伏酷暑的飲食忌口、日常起居的靜養規矩，再到夜間看護、日常防風避暑的細節，面面俱到、細細叮囑，只盼他能悉心照拂，替我們護好這個隱忍半生的苦命人。

咱壓著心底的焦灼與愧疚，語氣凝重懇切，一口地道的陝北鄉音沉穩有力：“你姐身子虧空得徹徹底底，病根在常年積勞、心底鬱結，如今虛實交織、身心俱損，半點勞累、半點憂思都受不住、扛不得。往後田裡所有的粗重農活、院裡瑣碎雜務，你全都包攬下來，萬萬不能再讓她動手操勞、費心費力。每日按時按點生火熬藥、督促她服藥靜養，三伏天燥熱上火，多燒些溫水晾涼，讓她時時補水潤喉、緩解燥氣，切莫貪涼吹風。夜裡多頻次進屋檢視，關好窗門、嚴防受涼，絕不能讓她熬夜耗損元氣。家裡但凡有一點異動、她身子有半點反覆不適，你立馬寫信告知咱，咱收到訊息第一時間策馬趕來，千萬千萬莫要隱瞞、莫要拖延。”

玉珍弟弟聽完這番細緻囑託，重重點頭應允，黝黑質樸的眉眼間滿是誠懇篤定，眼底藏著濃濃的心疼與無奈，滿口鄭重應承：“哥你只管放心！俺心裡門兒清，半點不會馬虎。俺姐這輩子太苦、太要強，從前事事都自己扛、處處為俺著想，捨不得使喚俺分毫。如今她病成這副模樣，俺定然拼盡全力守著她、照料她，地裡農活、院裡雜事俺全包圓了，絕不讓她再受累費心。俺日夜守在院裡，時時進屋照看，定然讓她踏踏實實靜養，絕不會出半點差錯。”

聽著他這般篤定踏實的答覆，咱懸著多日的心，稍稍安穩了幾分。這亂世浮沉、人間涼薄，最難得的便是至親相伴、有人兜底撐腰。好在玉珍孤身留守這片孤寂鄉土，尚有親弟真心相待、悉心照料，不至於無依無靠、帶病硬熬、獨自苦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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