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綠皮火車在鐵軌上哐當顛簸、緩緩疾馳，一路穿山越嶺、跨塬過田，窗外的黃土層層倒退、田野飛速掠過。可咱全程坐立難安、心神不寧，雙目空洞、無心觀望沿途半點風景，雙手死死攥緊拳頭，心底默默虔誠祈禱，一遍遍懇求老天留情、蒼天垂憐，只求能讓我們順利趕抵小院，見她最後一面。

短短百里路途，在極致的煎熬與焦灼中，漫長難熬得彷彿跨越了歲歲年年。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撕心裂肺的折磨，每一次車輪顛簸，都狠狠牽動著心底的惶恐與悲痛。

火車到站之後，我們顧不上片刻歇息、半分休整，頂著午後最毒辣的日頭、最燥熱的暑氣，沿著蜿蜒坑窪的鄉間土路快步疾行、拼命趕路。鄉間土路泥濘不平、塵土滾燙，每一步落腳都沉重無比，漫天黃土沾滿褲腳、覆滿鞋面，額頭的汗水不斷滑落、模糊雙眼，浸溼鬢髮。

往日需要一個半時辰的崎嶇路程，今日我們憑著心底的執念與急切，快步疾行、不敢停歇，硬生生縮短了大半時辰。心底自始至終只有一個滾燙又卑微的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千萬不要讓她孤身離去、抱憾而終，千萬不要讓她帶著滿心牽掛遺憾閉眼。

不知奔波多久，終於遙遙望見塬上那座無比熟悉的黃土小院。那一刻，咱的心臟驟然緊縮刺痛、驟然下墜，前行的腳步瞬間沉重凝滯，再也邁不開分毫。往日盛夏時節尚且有幾分生機煙火的院落，此刻死寂沉沉、毫無生氣，荒涼得讓人心慌、悲慼得讓人窒息。

院門邊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綠蔭濃密，可濃密樹蔭之下，再也不見那個常年靜坐納涼、溫柔守望的單薄身影；院內菜畦裡的瓜果藤蔓肆意瘋長、雜亂纏繞，無人修剪、無人打理，肆意蔓延、滿目荒蕪，盡顯人去樓空的悲涼。整座小院寂靜無聲、煙火盡散、人聲絕跡，唯有烈烈熱風穿葉而過，吹動枝葉簌簌作響，蕭瑟悲涼的氣息牢牢籠罩西方、浸透人心。

我們強壓心底的悲痛，快步上前推開虛掩的柴門，院內死寂沉沉、落針可聞。堂屋的木門半敞半掩，屋內光線昏暗陰沉、密不透風，一股濃重渾濁的久病藥氣、沉鬱病氣，混雜著盛夏的悶熱濁氣，撲面而來、緊緊籠罩，壓得人胸口發悶、呼吸發緊。

玉珍的弟弟靜靜守在堂屋門口，連日熬夜陪護、憂心焦慮、悲痛難抑，早己耗盡了渾身精氣神。他面色憔悴蠟黃、滿臉疲憊滄桑，眼底佈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雙目浮腫黯淡。見我們一行人千里奔波、匆匆趕來，他緊繃多日的情緒瞬間徹底崩塌，眼眶驟然通紅，聲音沙啞哽咽、顫抖無力，滿是無盡的悲痛與無力：“哥、嫂子，你們可算趕來了……俺姐撐得太苦、熬得太累了，憑著最後一口氣硬吊著，日日等、夜夜盼，就等著你們、等著娃回來見最後一面……”

咱心頭劇痛難忍、無暇寒暄，顧不得安撫旁人，緊緊牽著繼盛，快步衝進昏暗壓抑的屋內。破舊斑駁的窗紙被烈烈熱風吹得微微晃動，零星細碎的日光勉強穿透窗欞，落入昏暗屋內，堪堪映照出土炕之上的單薄人影。

不過短短十餘日未見，玉珍早己徹底脫了人形、面目全非，徹底沒了往日溫柔清麗的模樣，看得人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她靜靜平躺在土炕中央，單薄的粗布被褥輕輕蓋在身上，輕飄飄的一片，彷彿被褥之下空空蕩蕩、再無鮮活肉身。

原本清瘦纖細的身子，如今徹底消瘦乾癟、骨瘦如柴，臉頰深深凹陷、顴骨高高凸起，面色是一片死寂慘白、毫無半點鮮活血色，乾裂起皮的嘴唇蒼白失色、黯淡無光。她雙眼微微半闔，呼吸微弱細碎、若有若無，己然氣若游絲。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看見，每一次換氣都帶著艱難滯澀的聲響，微弱得彷彿下一秒便會徹底停歇、生機散盡。往日溫柔靈動、盛滿星光的眼眸，此刻黯淡無神、光彩盡褪，整個人奄奄一息、油盡燈枯，徹底走到了生命彌留的最後一刻。

“娘！”

繼盛看著炕上面目憔悴、毫無生機、奄奄一息的孃親，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積攢多日的惶恐、思念與悲痛，猛地掙脫咱的手掌，哭喊著快步撲到炕邊。稚嫩破碎的哭聲悲涼悽切，驟然響徹寂靜壓抑的小屋，聲聲泣淚、字字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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