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三十八年（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九月末，橫濱碼頭的風己帶了刺骨的寒意。楊承哲站在“清風館”二樓的窗前，望著港口方向，手裡捏著一封剛到的信。信是熊範輿從東京送來的，只有一行字：“有要客至，午後三時，山下町‘清吟茶社’天字號，務必獨往。”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顯是匆匆寫就。

要客？楊承哲皺起眉。自《中國新報》創刊以來，他見過的“要客”不少——有來論戰的革命黨，有來約稿的報人，有來探虛實的同鄉官紳，但從未見熊範輿這般鄭重其事，甚至要他“獨往”。

午後，他換了身半新的月白長衫——在日本久了，平日多穿學生裝，但見“要客”，還是長衫更莊重些。橫濱的秋天陰沉，烏雲低垂，像是要下雨。他沿著中華街往山下町走，路過《中國新報》社時，看見工人們正在搬運新印的報紙，油墨味混在潮溼的空氣裡，有些嗆人。

“清吟茶社”是家中國茶館，老闆是廣東僑商，裝潢中西合璧，樓下散座，樓上雅間。楊承哲上了二樓，天字號在最裡間。他輕叩門，裡面傳來聲音：“進。”

推門進去。雅間不大，但陳設精緻，紅木桌椅，青花瓷瓶，牆上掛著“寧靜致遠”的橫幅。桌邊坐著三個人。主位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寶藍緞面長袍，外套玄色馬褂，面容白淨，留著八字鬍，手指上戴著枚翠玉扳指，正是朝廷派往日本考察憲政的五大臣之一——鎮國公載澤。左邊坐著熊範輿，神色拘謹；右邊是個三十多歲的隨員模樣的人，垂手侍立。

楊承哲心頭一緊。他雖然猜到可能是朝廷來人，但沒想到竟是鎮國公親至。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學生楊承哲，見過公爺。”

“皙子先生不必多禮。”載澤抬手示意，聲音溫和，帶著京腔，“坐。”

熊範輿起身讓座，自己退到一旁。楊承哲在客位坐下，有茶博士進來上茶，是上好的龍井，碧綠清亮。茶罷，載澤揮揮手，茶博士和那隨員都退了出去，關上門。

雅間裡靜下來。載澤端起茶杯，不喝，只是用杯蓋慢慢撥著浮葉，良久，才緩緩開口：“皙子先生的大名，老夫在京城時就有所聞。《金鐵主義說》《君主立憲論》，都拜讀過。文章寫得好，見識也高。”

“公爺過譽。”楊承哲欠身。

“不是過譽。”載澤放下茶杯，看著楊承哲，目光溫和，但深處有種官場特有的審度，“朝廷此番派我等五人出洋考察憲政，是為‘預備立憲’探路。日本是第一站。這些日子，見了伊藤博文、大隈重信諸公，也見了早稻田、帝大的學者。然所言多空泛，於中國國情，總覺隔了一層。”

他頓了頓，手指輕叩桌面：“首到見了皙子先生的文章，方覺切中肯綮。‘金鐵’之說，富國強兵；‘立憲’之論，保穩求進。句句說在朝廷心坎上，也說在天下士子心坎上。”

楊承哲心中疑慮更深。載澤這些話，客氣得過分。他是鎮國公，滿洲親貴，慈禧太后的侄女婿，怎會對他這個漢族留學生如此推心置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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