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兩名青年走上前來。年長些的呂澤二十五六歲,身形高大,面目方正,眉宇間有幾分英武之氣;年輕的呂釋之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目光沉穩,舉止有度。二人至扶蘇跟前,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整齊:“呂澤、呂釋之,拜見郡守。”兩人雖穿著普通的布衣,腰背挺得筆首,一看就是練過武的。
扶蘇目光微掃,見二人筋骨結實、氣度恭謹,不是那種紈絝子弟,身上沒有半分驕奢之氣。微微頷首,抬手虛扶:“免禮。”
呂文忙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又帶著幾分討好:“此乃文的倆位犬子,呂澤、呂釋之,粗通武藝,略知文墨。澤兒練過幾年弓馬,釋之讀過幾年書。日後大人若有差遣,二人必效犬馬之勞!讓他們為大人牽馬墜鐙,也是他們的福分。”他的聲音誠懇到了極點,恨不得把兩個兒子的心都掏出來給扶蘇看。
呂澤、呂釋之也齊聲應道,腰彎得更深了:“願聽郡守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扶蘇淡淡一笑,那笑容溫和而疏離,讓人捉摸不透。他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如水:“呂公教子有方,二子英武,甚好。本官記下了。”
他心中瞭然:呂文這是把女兒當籌碼、兒子當臂助,想上自己這條船。女兒用來聯姻,兒子用來效勞。為了攀附權貴,這也是煞費苦心。不過,呂氏二子也是可用之才。呂澤有武略,可充兵署;呂釋之有文采,可補吏署。安撫收下,也無妨。他看了一眼呂澤和呂釋之,兩人還躬著身子,不敢首起。他淡淡開口:“都起來吧,呂公教子有方,二子英武,甚好。”呂澤和呂釋之這才首起身,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呂文見扶蘇神色和緩,沒有拒絕,也沒有反感,心中大喜,差點笑出聲來。他知道,此事成了。郡守沒有拒絕,就是最好的回應。接下來,只要慢慢走動,不怕攀不上這門親。他連連舉杯,敬酒,嘴上說著“大人海量”“大人英明”之類的話,把扶蘇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席間氣氛愈發融洽。沛縣縣令趁機向扶蘇彙報沛縣的農桑、賦稅、刑獄情況,條條框框,說得頭頭是道。其他官吏也紛紛插話,有的誇政績,有的表忠心,有的訴苦求支援,還有的偷偷打聽郡府下一步的政策方向。扶蘇將這些都看在眼裡,卻並未在意。他淡淡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既不顯得冷淡,也不顯得熱絡。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席上的沛縣官吏身上,不是看他們的笑臉,是聽他們話裡藏著的那些細碎資訊。有人說“西鄉的水渠該修了”,有人說“南市的稅卡太密了”,有人說“北邊的匪患還沒根除”,有人說“東邊的渡口總有人收保護費”。這些資訊,比他們遞上來的文書更真實。泗水郡的弊病,就藏在這些閒話裡。
這便是他今日入席的目的。
窗外,暮色漸濃。呂府的燈籠一盞一盞地點亮,紅光搖曳,映著堂中眾人的笑臉。
天色己晚,扶蘇起身辭席,對呂文與縣令略一頷首,攜章邯等人緩步出門,登車時只留了句“呂公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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