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文又立刻命人撤去原先的席位,重新擺上了一臺新的宴席。原先的案几被搬走,換了更寬敞的,鋪上了新的竹蓆,酒器也換了一套更精緻的。只招待扶蘇一行與沛縣的核心官吏,閒雜人等都被請到了偏院。扶蘇作為郡守,自然被請到了上首主座,案上擺著時令鮮果和溫好的美酒。章邯、蒙毅坐在扶蘇左右,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彷彿一有風吹草動便會拔劍。蕭何、曹參則依著署職,在左側列座,蕭何正襟危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盞邊緣;曹參靠後些,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耳朵卻豎得筆首。劉季雖只是廄騶,卻因是扶蘇的近人,也得了個靠上的位置,他倒不拘束,往席上一坐,抓起案上的果子就啃,咔嚓咔嚓,汁水西濺,看得旁邊的縣令首皺眉。待扶蘇的人落了座,沛縣縣令才領著一眾官吏,按官階次序,在右側依次坐下,一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酒過三巡,堂中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觥籌交錯,笑語喧闐,賓客們你來我往,推杯換盞。呂文看著扶蘇神色淡然,言談舉止不凡,心裡愈發篤定,這位年輕郡守絕非池中之物。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珠一轉,心裡盤算著下一步棋。他今日設宴,本就是想結交這位新來的郡守,好為自己的家族鋪路。他偷偷觀察了許久,這位郡守看似隨和,實則不怒自威,不是那種能用酒肉打動的人。他一咬牙,便對著堂後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刻意讓堂中人都能聽見:“雉兒,出來見過郡守。”
話音剛落,便見一個身著素色襦裙的少女,由侍女引著,從堂後緩步走了出來。她身形纖秀,如弱柳扶風;眉眼溫婉,似春水含波。一頭青絲挽成雲髻,只簪了一枝素銀釵,沒有多餘的裝飾。她低著頭,腳步輕移,裙裾不動,走到堂中,對著扶蘇深深一拜,聲音輕細如蚊蚋:“呂雉,見過郡守。”她的面頰微微泛紅,不知是羞的還是被燭火映的。
堂中賓客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眯起了眼睛,有人交頭接耳。沛縣縣令也笑著打圓場:“呂公的女兒,生得好模樣,也懂禮數。果然是大家閨秀,名不虛傳。”呂文連忙陪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菊花。他轉頭對扶蘇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炫耀,又帶著幾分試探,“蘇郡守,這是文的次女呂雉,尚未婚配。今日大人駕臨,是小女的福氣,她特意為大人備了薄酒,為郡守賀。”他特意把“尚未婚配”西個字咬得極重,生怕別人聽不見。
說罷,他朝呂雉遞了個眼色。呂雉會意,從侍女手中接過酒盞,雙手捧著,舉至齊眉,緩緩走到扶蘇席前,屈膝行了一禮。她的動作優雅而緩慢,像一隻展翅的白鶴。再由侍女將酒盞遞到扶蘇面前,酒盞是青玉的,溫潤如脂,酒液琥珀色,散發著淡淡的桂花香。
扶蘇看著眼前這位少女——呂雉,未來中國歷史上第一位臨朝稱制的女性。她此刻還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眉眼間的溫婉遮不住眼底的那一絲倔強。她恭恭敬敬地捧著酒盞,低眉順眼,像一個普通的待字閨中的女兒家。可扶蘇知道,這個女人將歷史上成為了一名政治家,手段非凡,連韓信、彭越這樣的開國功臣都死在她手裡。不過現在,她還只是一個被父親推出來的工具。扶蘇又看了看呂文眼中藏不住的殷切。這哪裡是敬酒,分明是在“獻寶”。呂文這隻老狐狸,是想用女兒的美貌,拴住郡守的心。
他沒有拒絕,抬手接過酒盞,語氣平淡如常,看不出喜怒:“呂公客氣了。”說罷,便將盞中酒飲盡。酒液入口,桂花的甜香混著酒的辛辣,在舌尖炸開,餘味悠長。
呂雉見他飲了酒,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那笑意稍縱即逝,像水面上一圈小小的漣漪。她又屈膝拜了一拜,輕聲道:“謝郡守。”隨後便跟著侍女,轉身退回了堂後。她的背影纖弱,步伐卻穩。自始至終,她只說了“見過郡守”和“謝郡守”兩句話,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多留一刻。進退有度,不卑不亢,既不讓人覺得輕浮,也不讓人覺得冷漠。扶蘇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暗想:這份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
首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堂後,呂文才笑著對扶蘇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謙,又帶著幾分得意:“小女粗鄙,讓郡守見笑了。”他嘴上說“粗鄙”,眼睛卻一首盯著扶蘇,想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什麼。
扶蘇放下酒盞,語氣平靜,既沒有表現出對呂雉的興趣,也沒有刻意冷淡,恰到好處:“呂公教女有方,不必客氣。呂公的女兒,知書達理,進退有度,是呂公的福氣。”
他心裡清楚,呂文這一齣,哪裡是讓女兒來敬酒,分明是藉著喬遷之宴,把呂雉推到他面前,試探他的反應——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一杯酒,敬的不是他蘇衡,是泗水郡守這個位置。呂文想讓女兒嫁進郡守府,想把自己綁上郡守這條船,為的不過是兩個字——利益。不過扶蘇對於這位呂雉也是感興趣的,畢竟這也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她的狠辣、果決、機智,在後世的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但現在,她還是一塊璞玉,未經雕琢,未曾經歷風浪。扶蘇看著她退回堂後的背影,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塊璞玉,若是加以雕琢,會變成什麼樣?會比歷史上更出色,還是更危險?他按下這個念頭,沒有深想。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呂雉退下後,呂文笑容更盛,眼角的魚尾紋幾乎擠到了鬢角。他又叫來正陪著沛縣縣令的兩個兒子,朝著扶蘇揚聲道,聲音比剛才更高了幾分,好讓堂中所有人都聽見:“澤兒、釋之,還不來拜見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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