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碎雪掠過代郡城頭,一面寫著“秦”字的玄色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被風扯得筆首,墨色的字跡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刺得過往黔首的眼睛發疼。那是秦軍的旗幟,是趙人數十年的敵人,如今卻堂而皇之地飄揚在趙軍大營之外,與趙國的旗幟只隔著百步之遙。
李牧終究還是鬆了口,同意以平價買下巴清帶來的這批糧食,用於賑濟郡內受災的百姓。他別無選擇。代郡城外聚集的災民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千餘人增至數萬,每天都有餓死凍死的屍體被抬出城外。趙國的國庫空虛,邯鄲的糧倉見底,他寫了一道又一道催糧的急報,趙王遷除了“知道了”三個字,什麼也給不了。賑災不能等,百姓不能餓死。他寧願擔上“勾結秦商”的罵名,也不能看著代郡的百姓活活餓死。於是,秦商的旗幟便堂而皇之地在趙軍大營外立了起來。糧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臨時搭起的棚子,卸下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粥香混著糧袋上的塵土味,飄得滿街都是,引來更多飢腸轆轆的災民。
代郡的百姓們一開始是懵的。
初時,城門口的守軍攔下了第一批蜂擁而至的災民,號角聲驟然響起,城頭計程車兵刷地舉起長矛,矛尖在寒光中閃爍。百姓們跪了一地,哭喊著“要吃的”“活不下去了”,聲音淒厲,像刀子割在人心上。可他們很快便發現,城頭的趙軍並沒有驅散他們,反倒是營門大開,一隊車馬緩緩駛出——不是兵車,是糧車。
百姓們揉了揉凍紅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秦國的旗幟?秦國的糧車?上面怎麼還坐著女人和孩子?他們的李將軍呢?難道秦軍己經打進來了?可城外既無廝殺聲,也不見烽火,連平日裡巡邏的趙軍,依舊守在城牆上,只是神色比往日多了幾分複雜。有人困惑,有人警惕,有人偷偷地咽口水,那香味太濃了,擋也擋不住。
幾個膽大的災民,攥著凍得發硬的手,試探著往施粥棚的方向挪。越走近,那股熱粥的香氣就越濃,也看清了棚子西周把守的趙軍——為首的竟是副將司馬尚,他按劍立在棚外,臉色緊繃,目光掃過人群,一次次地審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他不說話,但也沒有阻攔任何人。
巴清站在棚子中央,親自給災民盛粥。她穿著一身素青色棉袍,外罩一件舊皮裘,袖口挽起,露出纖細卻有力的小臂。她的動作溫和而麻利,一勺舀下去,粥稠得能立住筷子,舀得又滿又實在。每遞出一碗,她都不忘叮囑一句“慢些吃,別燙著”,又從旁邊取來一包早己打包好的乾糧,夠普通黔首食用三日,塞進百姓手裡:“這點糧食,帶回去給家裡人。明日還有,不必搶,不必擠。”
百姓們捧著碗,看著碗裡的熱粥,再看著糧車上堆積如山的糧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有的人埋頭就喝,顧不上燙嘴;有的人捧著碗,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粥裡;還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巴清磕頭,被她一把扶起來。
一個面黃肌瘦的老漢捧著碗,雙手在寒風中抖得厲害,花白的鬍鬚上還掛著霜。他碗裡的粥冒著白氣,熱騰騰的,暖著他凍僵的手掌,卻暖不透他心裡的疑惑。他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牙齒掉了大半,說話漏風。他壓低聲音,顫聲問:“你……你們真的是秦國的商人?”
巴清抬起頭,臉上帶著坦蕩的笑意,點了點頭,聲音清朗而坦然:“沒錯,我們是秦國來的。”
老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額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看了看碗裡的粥,又看了看巴清,再看看棚外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秦”字大旗,眼神中滿是困惑和不安。他活了大半輩子,跟秦國人打了大半輩子仗,家裡有兩子一孫死在秦軍的箭下。他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捧著秦國人給的糧食,蹲在趙國的土地上喝粥。
“你們秦國……不是在跟我們趙國打仗嗎?為何要給我們送糧?”老漢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十年風霜磨礪出的粗糙。他的牙齒在冷風中打顫,不是冷,是不解。
巴清盛粥的動作不停,一勺一勺地舀著,聲音溫和而從容,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秦王聽聞趙國受災,趙王賑濟不及,便命我等帶著糧食前來,平價賣給李將軍,再由李將軍分發給你們。”她笑了笑,語氣更加溫和,特意把功勞全推給了李牧,“要謝,就謝你們的李將軍吧。是他願意接下這批糧,你們才能吃上這口熱粥。若不是他點頭,我們的糧車連營門都進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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