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屏住了呼吸。

“天下戰亂打了數百年，從春秋到戰國，從齊桓公到如今，死了多少人？秦、趙、韓、燕、楚、齊、魏，哪一國的百姓，不是在戰火裡顛沛流離？哪一家沒有死過人？哪一戶沒有流過淚？父兄子死在戰場上，拿著刀槍互相捅，妻兒在家中挨餓受凍，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這樣的日子，你們還想過下去嗎？”

棚中安靜極了，只有風雪的嗚咽聲。百姓們都愣住了，捧著碗的手微微發抖。他們活在亂世裡，早己習慣了流離失所，習慣了戰火紛飛，習慣了每年送走親人，習慣了在墳頭哭泣。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秦國商人，站在趙國的土地上，跟他們說“太平”二字。這兩個字，他們從小聽到大，卻從來沒有真正見過。

“只有秦滅六國，才能結束這數百年的戰亂！”巴清的聲音清亮如鍾，穿透了棚外的風雪，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傳到大街上，傳到城牆上，傳到更遠的地方。

“只有秦滅六國，你們才能不用再擔心戰火什麼時候燒到家門口，不用再擔心明天還有沒有糧食吃，不用再看著親人死在戰場上！不用再送孩子去當兵，不用再等丈夫回家，不用再給父親立衣冠冢！”

“秦王要的，不是趙國的土地，而是天下太平；不是趙國百姓的命，而是結束這永無休止的紛爭！土地可以攻下來，人心卻不是靠刀槍能征服的。秦王要的，是天下人心中的太平！”

這些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代郡百姓的心裡。棚外大雪紛飛，棚中卻像是有一股看不見的暖流在湧動。他們看著眼前的熱粥，看著棚外那面在風雪中依舊挺立的秦旗，再看看一旁沉默的趙軍將士，第一次開始迷茫——他們守著的，到底是什麼？是趙國的疆土，還是昏聵的趙王？是祖宗傳下來的土地，還是那些把他們當牛馬驅使的權貴？而秦國要的，又是什麼？是來奪他們的地，還是來救他們的命？

司馬尚站在一旁，聽著巴清的話，臉色複雜。他看著這些災民臉上從困惑到動搖、從動搖到茫然的表情，看著他們捧著熱粥時眼神里漸漸生出的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動搖。他跟李牧一樣，守的從來不是趙王，不是邯鄲朝堂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從不幹人事的權貴，而是代郡的百姓，是那些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在飢餓中掙扎求生的黔首。可如今，秦國的糧食救了百姓的命，秦國的話，又似乎戳中了百姓心裡最深處的渴望——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太平而己。

更讓他不安的是，棚外那些百姓，看向他和李牧的眼神，漸漸變了。有人低聲議論，聲音雖小，卻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他不用聽，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李將軍和秦國商人走得這麼近，是不是早就和秦國勾結了？”

“若李將軍不接這批糧，我們早就餓死了，說不定李將軍早就知道秦國不會害我們。”

“秦國的糧，救的是我們，秦國的刀，砍的也是我們。李將軍夾在中間，到底站哪邊？”

流言像風一樣，無孔不入，在代郡的街巷裡飛速傳開。李牧接下秦國的糧食，司馬尚親自把守施粥棚，秦商的旗幟在趙軍大營外高高飄揚——在不知情的人眼裡，李牧和司馬尚，早己和秦國說不清道不明。有人感激，有人猜疑，有人沉默。感激的人說“李將軍救了咱們的命”，猜疑的人說“李將軍早就和秦國串通好了”，沉默的人不說什麼，只是端著碗喝粥，眼睛卻不斷地瞟向那面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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