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驍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泡得濃了，澀味壓在舌根上。
“沙蠍知道阿列克謝和伊萬的關係。”
“知道。那個第十二個人傳完話之後，伊萬什麼都沒說。他現在在營區外面，一個人坐著。”
林驍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銅章，三十六塊兵籍牌熔成的，只有一道豎線。銅章在掌心裡被體溫焐熱了。阿列克謝的兵籍牌碎片熔在這道豎線裡，跟另外三十五塊一起，分不出誰是誰。他把銅章攥了一會兒，放回口袋。
“讓他坐。別去打擾他。”
周虎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驍爺，沙蠍用這十二個人試出了那條路的防禦。接下來他會換一條。別墅。廠子。學校，三條路廢了一條，還剩兩條。”
“他不會換。”林驍的聲音不高。“沙蠍知道我們會以為他要換。所以他不會換。他會再來一次，同一條路。等我們以為他不會再來的時候。”
周虎的喉結動了一下。驍爺說這話的語氣，跟那天說“你的場子我替你端”一模一樣。不高不低，不緊不慢。沙蠍用十二個棄子換了一條資訊，林驍用這條資訊換了沙蠍的下一步。兩個人隔著整座江南市，下著同一盤棋。棄子對棄子，資訊對資訊。沙蠍棄的是人，林驍棄的是那條路。那條一千二百步的路上，六盞燈還會亮著。但下一次燈亮的時候，蹲在燈下面的人，不會再是伊萬了。
伊萬在營區外面的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月亮從雲裡出來又進去，桂花落在他肩上，落在那道舊傷疤上。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北聯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舉到菸頭旁邊，拇指按在火輪上，沒有擦下去。他把打火機收起來，煙從嘴上取下來放回煙盒。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七個夜晚的蹲守，膝蓋裡的軟骨液磨薄了一層。
他走回營區。經過訓練場時，那兩塊牌子被月光照得發亮——“尖刀營”。“龍刃”。牌子下面的石頭上壓著碎蛋殼。北聯彈殼。畫了三十一道槓的石頭。他蹲下來，把那枚子彈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外甥的彈殼旁邊。兩枚彈殼，同一批，同一爐鋼水，同一個質檢員的章。並排躺在石頭下面，被月光照著，安安靜靜的。
伊萬站起來，往營房走去。走過林驍的辦公室時，窗戶還亮著燈。他沒有停，繼續走。沙蠍讓那個第十二個人傳的話，他收到了。那句話從沙蠍嘴裡，經過第十二個人的嘴，穿過那條一千二百步的巷子，穿過江南十月的桂花香，最後落進伊萬的耳朵裡。阿列克謝死的時候叫的是他的名字。他姐的兒子，他帶大的孩子，陣亡時叫的是舅舅。他知道了。夠了。
營房裡，伊萬把軍大衣脫下來疊好放在床頭。口袋裡的照片硌了他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阿列克謝站在白樺林前面，笑得露出兩顆虎牙。照片背面那行字被手指摸模糊了。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關了燈。黑暗中，窗外的桂花還在落。
沙蠍不在那十二個人裡面。他用十二個棄子換了一條路走不通的訊息。但他不知道，那條路伊萬已經蹲了七個夜晚，把每一寸地磚。每一盞路燈。每一個可以藏人的死角都記在了骨頭裡。下一次沙蠍再派人走那條路，不管派的是誰，都會走進伊萬記住的那條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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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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