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沙蠍不在那十二個人裡面他是假的
伊萬蹲在巷口的馬路牙子上,把第十二個人的話在心裡過了很多遍。
“你外甥死的時候,叫的是你的名字。”這句話從那個長相沒有任何特徵的人嘴裡說出來,輕得像吐出一片茶葉梗。但伊萬知道,沙蠍不會讓一個傳話的人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傳話的人只是傳話,他不知道阿列克謝是誰,不知道伊萬是誰,更不知道這句話從沙蠍嘴裡傳到伊萬耳朵裡,中間隔了多少層。他只是一張嘴巴,說完就閉上了。
伊萬把攥在手心裡的那枚子彈鬆開。彈殼上印著北聯兵工廠的編號,被掌心焐熱了,汗漬滲進刻痕裡。他外甥的彈殼壓在營區那塊石頭下面,跟這枚是同一批。同一爐鋼水,同一臺沖床,同一個質檢員的章。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精確得讓人說不出話。
收容車開走了。巷子裡安靜下來,那六盞燈還亮著,燈芯裡的不可見光照在空蕩蕩的路面上。暗衛們無聲地撤離,像來時一樣,十二滴水從一片湖裡蒸發。精瘦兵把那臺裝置手的短波電臺背在肩上,大個子把約束帶卷好塞進揹包,小何把網繩發射器的發射管擦乾淨收進箱子裡。沒有人說話。今晚抓了十二個人,但沒有抓到沙蠍。抓到的全是棄子。
伊萬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骨節摩擦聲。七個夜晚的蹲守,最後等來的是十二個被沙蠍扔出來探路的人。沙蠍用這十二個人換了一條資訊——那條一千二百步的路,那六盞滅掉又亮起的燈,走不通了。這條資訊的代價是十二個手下,包括一個穿軟底布鞋的核心成員,和一個能聽聲辨位的天賦槍手。沙蠍付得起。八年的地下生涯,他哥留下的老底子,西盟給的資源,他手裡的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伊萬把那枚子彈放回口袋,跟阿列克謝的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上外甥穿著雪原狼的作訓服,站在白樺林前面,笑得露出兩顆虎牙。那是他入伍第二年拍的,寄給伊萬的明信片上就印著這張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舅舅,這裡的雪比咱們村還大。”伊萬把照片翻過來,那行字被手指摸過太多次,有些筆畫已經模糊了。他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放回去。
營區裡,林驍站在窗邊。搪瓷杯裡的茶是新泡的,熱氣還在冒。周虎推門進來,把伊萬傳回來的訊息說了一遍。十二個人,全部落網,沙蠍不在。繳獲了一臺短波電臺。一臺訊號中繼器,還有一隻防靜電袋封著的金屬盒子,裡面是北聯導彈陣地座標的變更記錄。林驍聽到最後,沒有問沙蠍的下落,問的是另一件事。
“伊萬怎麼樣。”
周虎沉默了一下。“他在巷口蹲了很久。那個第十二個人,替沙蠍傳了一句話。關於阿列克謝的。”
林驍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什麼話。”
“阿列克謝死的時候,叫的是伊萬的名字。”
辦公室裡安靜了。窗外的桂花被風吹進來,落在搪瓷杯的杯沿上。林驍看著那片花瓣,看了很久。他記得那一天。紅場戰役打到最後,阿列克謝替他擋了狙擊手的子彈,彈頭從鎖骨下方穿進去,卡在肩胛骨裡。他把阿列克謝從火力覆蓋區拖出來的時候,阿列克謝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嘴裡一直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俄語,是布里亞特語,伊萬的母語。叫了兩聲,第一聲被近炸引信的爆炸聲蓋住了,第二聲他聽見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伊萬。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有些話,聽過了就只能自己嚥下去。伊萬是他姐帶大的,阿列克謝是伊萬帶大的。布里亞特人的規矩,舅舅比父親更親。阿列克謝入伍時填的緊急聯絡人是伊萬的名字,不是他母親。那枚燒焦的兵籍牌碎片寄到伊萬手裡時,伊萬給他姐打電話,說阿列克謝陣亡的時候元帥陪著他。他沒有說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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