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十五年西月初西，清明。

化賬園裡的芭蕉長到五丈高了。牛魔王每天從翠雲山打水來澆，鐵扇公主有時候跟他一起來，有時候不。來的時候兩個人蹲在芭蕉前面，一個澆水一個看著，誰也不說話。芭蕉葉在他們頭頂輕輕搖晃，葉脈裡的金光照著他們的臉。紅孩兒站在火竹旁邊遠遠地看著，火竹的光映在他臉上，紅通通的。他不走過去，但也不走開。

金角銀角習慣了化賬園裡那團黑雲每天早上落下來。牛魔王澆水的聲音嘩嘩的，澆完了蹲一會兒，然後黑雲飛走。銀角問金角，牛魔王要澆到什麼時候。金角說澆到芭蕉開花。銀角問芭蕉什麼時候開花，金角說不知道，也許三年也許三十年。銀角說那他要澆三十年，金角說澆就澆唄，反正他飛得快。

今天牛魔王沒來。來的是鐵扇公主一個人。她沒走雲頭，是從山道上一步一步走上來的，穿著那身紅色的衣裙，頭髮高高綰起，手裡拿著芭蕉扇。她走到化賬園門口站住了，看著那棵黑色的芭蕉。

“牛魔王呢？”紅孩兒從火竹旁邊站起來。

“翠雲山。昨天喝多了，今天起不來。”鐵扇公主走進化賬園，蹲在芭蕉前面，把手裡提著的水桶放下。桶裡是翠雲山的水，牛魔王每天打的那口井。她把水澆在芭蕉根上，水滲進土裡，發出輕微的響聲。澆完了，她沒站起來，蹲在那兒看著芭蕉的樹幹。黑色的樹皮上有一道一道的紋路，像人的掌紋。

“娘，你一個人來的？”

“嗯。你爹昨天喝了一夜的酒。今天是清明，他每年清明都喝。”

紅孩兒蹲在她旁邊。“清明喝什麼酒？”

“喝悶酒。清明是祭祖的日子，你爹沒有祖可以祭。他是牛精，天生地養的，不知道爹孃是誰。每年清明他就喝酒，喝到天亮，然後睡一整天。”

紅孩兒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那棵芭蕉，黑色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葉脈裡的金光一閃一閃的。

“娘，你有祖可以祭嗎？”

鐵扇公主沒回答。她蹲在那兒看著芭蕉葉上的金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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