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馬車在積雪覆蓋的街道上行駛得不快，車輪碾過壓實雪面，發出單調的吱呀聲。車廂內，氣死風燈的光暈在裴昭雪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保持著雙手交疊的姿勢，看似安靜，全身感官卻己提到極致，捕捉著車外每一點聲音變化，分辨著馬車轉彎的次數和方向，在腦中勾勒著行進的路線。

顧青坐在對面，閉目養神，呼吸平穩悠長。但他偶爾掀開一線眼皮，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裴昭雪，那目光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彷彿在評估一件器物，或審視一枚新落入局中的棋子。

約莫兩炷香的時間，馬車速度放緩，最終停住。沒有聽到守衛的盤問聲，顯然通行無阻。車簾被從外面掀開，凜冽的寒氣湧入。顧青率先下車，回身對裴昭雪道：“沈姑娘，請。”

裴昭雪低頭鑽出車廂，踩在鬆軟的積雪上。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在夜色和雪光中沉默矗立。與京城王府的雕樑畫棟、富麗堂皇不同，靖北王府更像一座堅固的堡壘。高聳的朱漆大門上密佈銅釘，兩側蹲踞著猙獰的石狻猊，簷下懸掛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晃，照亮門楣上御筆親書的“靖北王府”西個鎏金大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沙場磨礪出的肅殺之氣。

沒有走正門。顧青引著她從側邊一道不起眼的角門進入。門內早有兩位穿著青色比甲、低眉順眼的年輕侍女提著燈籠等候，見到顧青，無聲屈膝行禮。

“帶沈姑娘去‘聽雪閣’稍候，小心伺候。”顧青吩咐道，又轉向裴昭雪，語氣溫和，“姑娘先隨她們去歇息片刻，暖暖身子。我去稟報王爺。”

“是，有勞顧先生。”裴昭雪福身。

兩位侍女提著燈籠在前引路。裴昭雪跟在後面，目光低垂，只用餘光快速掃視所經之處。王府內格局開闊，但陳設簡樸，多是以巨石、原木構築的亭臺樓閣，廊柱粗壯，道路寬敞，顯然考慮了戰備和騎兵通行的需要。園中少見江南式的精巧盆景，多是遒勁的松柏和耐寒的梅樹，在雪中更顯蒼勁。巡邏的衛兵小隊不時沉默經過，甲冑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個個身形彪悍，眼神警惕。

聽雪閣是位於王府西側的一處獨立小院，不大，只有三間廂房和一個袖珍庭院，院中一株老梅正開得熱鬧，暗香浮動。廂房內陳設簡潔，但一應俱全。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己備好熱茶和幾樣精緻點心。

“姑娘請在此稍候，奴婢就在門外，有何需要，喚一聲便是。”一位圓臉侍女細聲道，兩人放下燈籠，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裴昭雪一人。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快速而無聲地檢查了房間。門窗完好，沒有窺孔。傢俱簡潔，無多餘裝飾。炭盆是尋常銀霜炭，燃燒充分，無異常氣味。茶水點心她自然不會動。確認暫時安全，她才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既能觀察門口，又能瞥見窗外院落一角。

心跳依舊平穩，但精神高度集中。她知道，從踏入這道角門開始，她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己落在某些眼睛的監視下。顧青的“稟報”，是真是假？蕭鐸是當真急症難耐，連夜召見，還是……另一種試探的開始？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炭火偶爾爆出輕微噼啪聲，窗外風聲嗚咽。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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