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天，將雲州城裹成一片茫茫的素白。

陳氏醫館後院，裴昭雪穿著陳伯的舊棉襖，袖子高高挽起，正用一把小鍘刀仔細切割著新收來的當歸。藥材特有的苦香混著清冷的雪氣，在狹小的院落裡浮動。

她的動作不快，但極穩，每一片都厚薄均勻。手指上的凍瘡己好了大半，只留下些暗紅的印子，掌心和指腹卻磨出了新的薄繭——既有搗藥、分揀藥材磨出的，也有每夜熄燈後，在雜物間逼仄空間裡，對著牆角懸掛的草靶，反覆練習短刀劈刺、金針飛射留下的。

身體在恢復。每日按時服用的湯藥，陳伯精心調配的食補，還有刻意的鍛鍊，讓她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雖然依舊蒼白消瘦，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虛弱感己褪去不少。只是眼神，越發沉靜，沉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映不出什麼情緒，偶爾轉動時，才會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

周振武那夜之後，又悄悄來過兩次。一次是送那份名單——二十二個名字，後面簡略標註著如今所在營地、職務、家庭情況，以及對裴家舊主的感念程度。周振武用炭筆寫的，字跡歪斜用力，看得出寫時心情激盪。裴昭雪將名單背熟後，當著他的面燒成了灰燼。

另一次，是三天前的深夜。周振武裹著一身風雪，臉色比那夜的雪還冷，眼底壓著熊熊怒火。

“李茂那狗雜種！”他一進門就低吼，拳頭攥得嘎嘣響，“他要把老張他們調去黑山隘口！”

裴昭雪正在燈下看一本陳伯找來的北境地誌殘卷，聞言抬頭：“黑山隘口？很危險？”

“何止危險！”周振武咬牙，“那地方是北狄滲透最頻繁的地段之一，哨所孤懸在外，補給困難，十個人去，三個月能回來五個就算走運！而且天寒地凍，老張他們的凍傷還沒好利索，這是要他們的命！”

裴昭雪放下書卷。老張就是那夜凍傷最重、險些截肢計程車兵之一。“理由？”

“狗屁理由！說他們‘傷愈後需加強磨礪，以儆效尤’！”周振武氣得渾身發抖，“我據理力爭，說他們傷未痊癒，不宜遠派。李茂就說我‘袒護部下，目無軍紀’，要連我一起處罰！最後是參將出面‘調和’，說等開春雪化再議。但這分明是緩兵之計，開春化雪，道路泥濘，北狄活動更頻繁，去黑山隘口更是九死一生！”

他在狹小的雜物間裡急促踱步，像一頭困獸：“小姐，李茂這是要徹底廢了我手下這些人！老張他們若死在黑山隘口，其他人也會寒心，我在軍中就真的成光桿了！”

裴昭雪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劃過。周振武的處境，比她預想的更緊迫。李茂的出手，狠毒而精準，是要斬斷周振武在軍中的根基，讓他徹底淪為邊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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