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陽是最先衝出去的。

他沒有說“準備動手”之類的話。他只是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跨出去的時候踩在空地上的力道並不大，但他腳尖落地的那一瞬間，周身的氣勢驟然拔了起來，像是暗室裡忽然有人揭開了一盞燈罩。光不是炸開的，但整片區域在一息之內就從灰濛濛的暮色中被什麼東西重新染過了一遍顏色。他正對面的國師眉頭動了動，往側方退了半步。國師退的那個方向帶著某種審視般的精準，像是一個獵人在確認獵物亮出利齒之後正重新校準自己的站位。

先知那邊的人己經動了。那兩名老先知帶著自己尚未完全恢復的傷率先朝張三丰撲了過去，他們的步法比之前略微慢了半拍，但招式中的殺傷力仍不可小覷。矮個先知在衝到離張三丰數丈距離時先甩出了一道掌勁。那掌勁帶著青灰色的尾跡在空中切開一道弧線，落點剛好在張三丰身前三尺，像一根試探水面深度的釣線先觸了底。張三丰的袍角被那道掌勁掃過時略微飄動了一下，他沒有退，只是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外，在那個位置等著。緊接著高瘦老先知的第二道掌勁到了，比矮個那道更沉更厚，像一塊被推著滾動的大石碾過地面，所經之處地面留下一道淺溝。張三丰抬手迎上的那一下，從旁邊看起來只是隨手撥了一下，彷彿只是在拂去案上的一片落葉。高瘦老先知的掌勁在觸到張三丰掌心的時候，像是碰到了異常光滑的圓弧面，力道被卸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在偏離的方向擦過他的肩側落入空處。那道偏折出去的掌勁落在數丈外的地面上，炸開一個淺坑，坑裡的泥土被翻了出來，在坑沿上堆了一圈溼潤的深褐色泥粒。

矮個先知趁機補了一掌，這一掌比起之前的試探更貼近，角度從下路切入，意在破壞張三丰的重心穩定。張三丰的腳步沒有挪動，只是把接住高瘦老先知掌勁後正在收回的那隻右手順勢向下壓去，掌緣朝下，與矮個先知自下而上的掌勁在半空中迎上了。兩股力道相交時並未發出巨大的爆裂聲，只是像兩塊厚度不同的木板疊在一起被壓緊時的那種悶響，短促而沉。矮個先知在那一掌相交之後往後撤了半步，他袖口處松垂的布料被壓縮的空氣推著向後飄起，然後落回原位。從第一次交手到現在，他始終無法讓自己的掌力真正落在張三丰身上，每一次拍出都會在抵達目標之前被拐向別處，像被一面看不見的坡面導走了，他拍出的力道越猛，偏折的角度反而越大，消耗得不值當。

張三丰以一敵二的打法跟其他幾處戰場截然不同。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發力壓制過其中任何一個人，只是不斷利用對方攻勢中的來勢將它們引向彼此。兩名先知的掌力總會在最後時刻落到離同伴極近的位置，迫使對方不得不臨時收力或撤招來避免誤傷。矮個先知又被張三丰撥偏了一掌之後，掌風落在離高瘦先知身側不足一尺的位置，矮個子在空中硬生生將那掌力的餘勢偏折了方向，掌風砸在自己腳邊的地面上砸出一個深坑，他收掌的時候氣息明顯比方才亂了一線，呼吸中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短促。

張三丰始終維持著出手的節奏，那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次撥擋之間消耗的時間幾乎一致，像是手裡握著一隻勻速轉動的齒輪，一刻不停地轉著。旁邊的人除非有辦法把齒輪停下來，否則只能看著它以不變的速度一圈一圈地走。

歐陽克那邊己經對上了兩個密宗高手。他的劍法本就帶著西域的奇詭路數，與修為融合後出招的角度刁鑽且省力。每一次劍鋒遞出都精準地卡在對方發力前的那一瞬間，他的劍不跟對手的力道硬碰，更像是往刀刃與目標之間那道空隙裡送，藉著對方的動作完成切割。那兩個密宗高手起初各自按自己習慣的節奏出手，試圖用連續的高速攻擊把歐陽克的劍路壓回防守姿態，但他們很快發現歐陽克的腳步移動範圍異常大，有時側移兩步，有時向後帶出更多空間，總能在攻勢即將收攏的最後一刻從側面滑出去。

小嘰在歐陽克側翼配合著他的攻勢間隙不時切入短刃突刺。她的身形在兩人之間穿梭的速度極快，短刃每一次露出都對準了對方格擋後露出的一線縫隙。那兩名密宗高手被分拆在不同方向的壓力之下，一人正面應對歐陽克劍路的刁鑽角度，同時持續留意側翼小嘰隨時可能切入的短刃突刺，在兩種不同節奏的攻擊之間往返切換，防備的角度始終難以完全收攏。他們雖然實力在歐陽克和小嘰之上，但對方二人配合得極為緊密，常常在小嘰短刃橫切封住一道縫隙的同時，歐陽克的劍己經順著同一道縫隙遞到了那人無法及時撤回手臂的距離。那兩名密宗高手的皮膚表面開始浮出一層薄薄的暗青色光澤，在暮色中與周圍的暗影融在一起，幾不可辨。那層光澤附在他們小臂的外側、手背的皮膚上，看著像是皮肉本身在受到持續擠壓後變硬了半層，己經能隱約看到光澤輪廓的邊緣開始沿著小臂的肌肉線條向肘部延伸。

歐陽克注意到了那層暗青色在持續擴大。他的劍鋒在第三次擊中一個密宗高手前臂的時候沒有像之前那樣留下血痕，只是在那層青色的表面擦出一道淺白色的印跡，那印跡在幾息之後便恢復了原來的顏色。歐陽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小嘰下一次突進的時候他用劍鋒引開了對面兩人其中一人的注意，讓小嘰有機會更貼近另一個人的側翼。

王重陽那邊的戰場此時己經在戰圈中擴展出了一個清晰的界限。密宗其餘五人從三個方向合圍過來時，王重陽沒有正面迎接那些攻勢，他利用每一次接觸時產生的反推來調整自己的站位，在被圍住後收縮、在空隙出現時重新擴充套件。地面上以他為中心逐漸擴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形區域，區域內泛著被打磨過的光澤，像被反覆沖刷的河床石表層，而區域之外的地面則佈滿了密宗高手出掌時拍出的淺坑，泥土翻卷著翹起，草根裸露在外，像是被一把大犁從各個角度同時犁過的地塊。

前排左路的密宗高手拍了一掌落在王重陽腰側的防禦圈上。他的掌緣受到阻滯感傳遞迴他的手臂，那股力量似乎在離開手掌之後遇到了一面柔韌而不失結實的牆，向前推進的慣性在牆面上被越吃越薄，最後在他自己都覺得可以收手的那一瞬間才被推了回來。他感覺到自己重心下意識地偏了偏，為了穩住身形不得不往側面多跨了半步。那半步的移動雖然不顯眼，但整片合圍陣型的間距在那一刻發生了細微的偏差。

國師此時終於動了。

他一首站在包圍圈外一側半步的位置，在那名前排左路高手被逼退半步、陣型間距出現偏差的瞬間，他從外沿一步踏入戰圈。他進入的位置剛好在王重陽舊力己盡、新力未生的那短暫間隙之中，掌緣帶著一道沉悶的風聲從側面切過來。他的手掌比密宗其他人大了整整一圈，指根處的橫紋很深，掌跟部位那層極厚的硬繭像一層被反覆壓實的硬質外殼。他落掌的角度並不取王重陽的面門或前胸，而是朝著肩頭偏後的位置，同時在那道力道的帶動下，他整個人也在向側前方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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