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沒有回話。他第二掌到了。這一掌比第一掌沉了半成，落點比前一掌更居中，從王重陽的正面前胸切過去。王重陽這次沒有用後背接，他在掌緣即將觸及他衣料的那一瞬間抬起右臂橫向格擋，兩股力道交會時產生了一次比先前所有交手都更重的撞擊聲。那聲音在空地中傳開的時候，距離戰場最近的義軍陣列中，有幾個兵卒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第三掌緊接著第二掌的收勢就到了。國師的連續出掌速度在不斷加快，每一掌之間幾乎沒有什麼明顯的間隔，像是他的手腕沒有在做“收回來再打出去”的動作，而是以某種更緊湊的方式在前一掌力道剛盡的時候就接上了後一掌。王重陽在對掌的過程中不斷調整著自己的重心落位，有時向側方移半步，有時將身形略微下沉以便把接到的掌力導向地面，他腳下的泥土在被連續三掌震過之後，以他兩隻腳為中心出現了十幾條長短不一的裂紋，有些裂紋向外延伸出去，較長的己經超出了他與國師之間那片區域。密宗其他五人在國師加入戰圈之後並沒有退場，他們從外沿收緊了包圍圈，在王重陽與國師硬碰硬的間隙中以騷擾的方式補上攻勢，前掌拍向王重陽側肩、膝擊朝向他膝彎外側，動作快捷而不耗費太多體力，像是反覆敲擊同一塊材料側面，不指望那敲擊本身能將其破壞，而是讓它用來應對正面重擊的注意力被持續分散，讓每一次硬碰硬都變得更難以從容應對。

張三丰那邊的情況此時有了變化。兩名老先知各自受了數處不重的牽制傷，矮個先知的氣息出現了明顯的斷續，他之前被張三丰扣傷過的肩胛位置在連續交手之後正在反覆地牽痛，他的左手開始有發不上力的傾向。矮個先知試著換用右手主攻，但右手在他近身節奏中的使用習慣本就不及左手流暢，他在連續幾掌拍出之後不得不臨時縮減了攻勢的範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保持距離上。高瘦老先知雖然傷勢輕一些，但兩人合擊的節奏己經不如剛開始時嚴絲合縫了，他開始更多地替同伴擋下本該由矮個先知單獨承擔的壓力，有時候在同伴收勢不及的間隙中替他將多餘的衝力往自己的方向帶一部分，然後再散掉。兩人曾經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的默契配合，現在常常要在某個瞬間停下來略作分辨，確認對方的位置和重心之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王重陽與國師正面對抗的那片區域此時己經被兩人交手的氣勁犁出了更大範圍的地面裂紋，裂紋從兩人站位的中心向西周延伸，最長的一條從他們腳邊一首延展到張三丰與兩名老先知戰場的外沿附近才逐漸變得細不可見。地面的裂紋網路在暮色中像一張被反覆摺疊過的紙攤開後留下的印記，層層疊疊，寬窄不等。兩人交手時腳下的碎石被推到了圈外堆起來，像一圈不規則的矮堤，整片戰場中央比周圍低了不止一寸。

國師的掌勢在某一刻換了一種節奏。他不再把全身力道壓進每一掌裡了，而是以比先前更高的頻率、略淺的力道連續出手。他的雙臂在快速交替中與肩齊平，像兩根在橫軸上來回運動的短梁，出手間隔縮短到不足以讓王重陽在每次發力之間完成呼吸調整的程度。密宗其他五人配合著這種變化也加快了騷擾的頻率，從不同方向每隔很短的時間便補上一記干擾，持續地壓縮著王重陽調整重心的空間。

張三丰注意到了那邊節奏的變化。他在接下兩名先知合擊的間隙中偏頭看了一眼王重陽的位置，然後手上那套持續運轉的節奏略微加快了半拍。兩名先知同時感覺到對面那股卸力的速度忽然提了一截，他們兩人拍出的掌力被偏轉的頻率增快了，每一次收力控制的時間也在變短，他們不得不同時更大幅地控制出掌的力道以免掌力誤傷同伴。矮個先知的呼吸己經開始壓不住了，他每次出掌之後都會帶出一聲比上一次更重的呼氣聲。高瘦老先知的防禦半徑比方才縮小了一些。

歐陽克那邊那層暗青色光澤此時己經完全覆蓋了兩名密宗高手從指尖到肘部的範圍。那層光澤在暮色中己經呈現為明顯的青灰色，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硬質外殼包裹著的金屬，在暮光的餘暉中映出微微的啞光。歐陽克再遞出劍鋒的時候，劍尖抵在那層覆蓋了青灰色外殼的手背上發出鏗的一聲脆響，沒有刺入，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淺線。歐陽克在小嘰又一次從側翼切入的間隙中，發現了那層青灰色的範圍開始出現了細微的變化——靠近手腕內側的一道縫，那縫隙在他注意到之後迅速又閉合了，但在那片刻的開啟中露出的顏色明顯比周圍的青灰色更淺。歐陽克沒有立刻做出反應，只是把那個位置的位置在他腦中標註好，然後繼續使著和方才節奏相近的劍招。

王重陽與國師在連續高頻率的對掌中己經進入了另一層節奏。國師先前的快掌打了一段時間，發現王重陽的呼吸依然沒有被壓縮到斷裂的地步，接掌的姿態始終保持著可以隨時調整的餘量，不是強撐著撐住，而是確實還留著餘力。國師的出掌速度在那一輪嘗試的末尾略微回落到原先的水平，他在回落的間隙中調整了自己右腳的站位方向，微調到比之前更靠前的角度，將重心前移了不多的幅度，像是準備在下一輪對抗中用一個更節省體力、也更難應對的距離來試探對方的底線。

這時兩名先知那邊的缺口終於打開了。矮個先知在連續數次勉強用重傷的右手支撐出掌之後，他的動作在某一掌拍到一半時出現了極短暫的遲滯。那遲滯短到如果不是一首盯著他看的人根本不會察覺，但張三丰察覺到了。他沒有利用那個遲滯去追擊，而是順著他遲滯時重心位置改變而偏斜的角度，順勢把矮個先知正在拍出的掌力朝高瘦老先知的方向撥了過去。高瘦老先知在收力己經來不及的情況下不得不硬接了同伴那道被偏轉的掌力，他被撞得往側方退了兩步，落地時靴子在泥土上向後碾出一道清晰的拖痕。

兩名先知之間的配合陣型從那道被偏轉的掌力起出現了明顯的裂口。高瘦老先知在退了兩步之後重新調整了站位，但那個被撕開的間距短時間內沒辦法完全閉合回去。張三丰在那道裂口出現的瞬間，他出手的節奏又加快了半拍，他的掌力不再像之前那樣只用於撥擋和偏轉了，他開始把一部分餘力反送回去，壓到他們兩人之間那道己經出現了縫隙的位置。

歐陽克那邊也在同一段時間內迎來了變化。他在發現了那名密宗高手腕側那道縫的位置之後，沒有急著動手，而是繼續用劍鋒掃過他小臂外側容易被探查到的位置，然後在小嘰短刃刺入側翼、幾乎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瞬間，劍鋒順著那道窄縫進去了一截。青灰色的外殼在他的劍刃切入之後，從裂縫的邊緣開始向兩側各擴充套件了一線，像極薄的釉面被硬物劃破後的細長裂紋。

國師此時調整完成了自己的站位，重新貼了上來。他的後一輪攻勢仍然以持續的出掌為主，但掌面的中心點不再偏向前胸或肩頭，他開始取更靠近王重陽丹田的位置出手了，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王重陽發力間最難立刻補防的區域。王重陽接了三掌之後，第一次在正面對抗中被逼退了半步。那半步很短，短到他重新站穩的時間幾乎和後退消耗的時間一樣短，但國師看見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極短的一瞬，然後又恢復了原本的專注。

王重陽在重新站穩之後沒有急於反攻。他在那短暫的空隙中快速地把周圍幾處戰場的狀態掃了一遍，張三丰那邊己經佔了上風，歐陽克和小嘰正在推進，他自己這邊雖然被逼退了半步但並沒有傷及核心。他把重心重新壓實了，等著國師的下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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