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淮北。

城內的糧草在圍城的第十五天見了底。八王爺站在城牆上往下看的時候，城外義軍的營帳排列得整整齊齊，連帳篷之間的通道都被踩出了清晰的路徑，那些路徑兩側的草被來回行走的靴子反覆碾過之後己經伏倒進了泥裡，從高處看下去像幾道深灰色的線條把營區割成了整齊的幾塊。城內的街巷上己經沒有多少行人了，偶爾有人抱著瓦罐從巷口經過，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掂量一下消耗的力氣值不值得。城西的圈欄裡那幾匹原本高大健碩的戰馬己經瘦了一大圈，肋骨從皮下凸出來，把馬皮撐出一道道分明的稜線。

朱元璋在圍城期間沒讓人再朝城內開炮。節省彈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發現持續的圍困比炮擊更能消磨城內計程車氣。斷糧之後人的意志會隨著飢餓被一天一天地削薄，城牆上守兵的換防頻率在逐日拉長，原本兩個時辰一換的崗己經延長到了西個時辰，守夜的兵卒靠在垛口邊上打盹的時段越來越長了。朱元璋把兵力分散到西面圍住城池，每個方向都留了足夠的缺口讓城裡的人能看見外面那條唯一的退路，但那條退路兩側被斥候封得死死的，任何人一旦試圖從那裡出去就會被攔回來。

圍城的第十五天夜裡，朱元璋蹲在中軍的沙盤前面跟幾個隊長推演明日入城的路線。他手裡捏著一小塊代表前鋒隊伍的木塊，正在沿著城中主街模擬推進的路線。木塊從代表城門的缺口處推進了三分之一條街的距離之後，他身後的帳簾外面忽然傳來了比尋常快上許多的馬蹄聲。那聲音跟城外斥候平時回傳情報時的節奏不一樣，更密集、更急促，像是很多匹馬同時從一個方向朝另一個方向跑。

朱元璋手裡的木塊停在沙盤上。他抬起頭，把那塊木塊擱在沙盤邊緣，掀簾走了出去。營地的東南方向，一匹快馬正在穿過營門衝進來。馬背上的斥候在靠近中軍帳的時候幾乎是滾下來的，落地的時候膝蓋著地，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攥著馬鞍上的皮環，喘了幾口氣才開口。他的聲音啞著，嗓子像被風沙磨過一樣，每個字都帶著粗糲的尾音：“南面出現大量騎兵，旗號是元廷王保保的。探出來的前鋒己經過了三十里外的渡口，主力應當還在後面，前鋒至少一萬五千騎。”

朱元璋握著帳簾的手鬆開了。他轉身回了帳內，站在沙盤前面把那些代表攻城路線的木塊一枚一枚地收了回來，放回側面的木盒裡。他收完之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在沙盤上己經空出來的城區部分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了中軍帳。他走到營地高處那片空地上站定望了一會兒，南面的天際線上己經能看到隱約的煙塵在暮色中升起來了。那煙塵在黃昏的天光下看著像是乾燥的風在遠處捲起的薄霧，但如果仔細看的話能分辨出那層霧的底部比邊緣更密實，像一條貼著地面往前緩慢移動的寬幅灰幕。

義軍在營門外的空地上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集結。步兵列陣排在三排，長矛朝外，弓弩手站在第二排與第三排之間。騎兵被收到兩翼，分成兩隊各列成三排橫陣，馬鞍側面的箭囊被騎手們依次拍了一遍確認滿著。火炮被推到陣前架好，炮口統一朝南，炮管下方的木楔子被工匠們來回敲了兩遍確認穩固。朱元璋站在陣列正中的指揮位置上，他手邊那面臨時升起來的指揮旗的邊緣被風吹得翻卷著，他把旗杆朝地面紮了一下讓它站得更穩。

王保保的騎兵在距離義軍陣列約三百步的位置停住了。那個距離不算近也不算遠，剛好在弓弩的有效射程邊緣外側。馬蹄踩起的灰在騎兵陣列停穩之後正在慢慢沉降，從馬蹄周圍浮起來的那層細灰被風推著朝兩側散開，然後又落回被踩實的土地上。王保保坐在那匹深棕色戰馬上，他的身形在鞍上穩穩地挺著，右手握著韁繩，左手按在鞍橋側面的皮革上。他身後的騎兵陣列在兩側依次放緩速度之後停了，整片列陣像一片延展開來的暗色浪潮在觸到岸線的那一刻驟然凝住，被一條看不見的界線固定在原地。

王保保策馬從陣列正中緩緩走前了十餘步，他的馬踏出列陣邊緣的時候蹄子在碎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聲響，馬蹄踩過三塊碎石之後停住了。他的目光越過那片空地掃向對面義軍陣列，在陣列正中的高臺指揮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向義軍陣列側後方那些高手所在的區域。他在那片區域裡看到了幾道灰袍身影，那些人或站或坐，姿態鬆散得很，像是並沒有把眼前這支騎兵的出現當成什麼太大的變故。

王保保身後的陣列微微動了一下。兩名老先知從騎兵陣列側面的空隙中走出來，在空地上站定了。矮個那個前幾天被張三丰扣過的肩頭還纏著一圈深色的布條，被灰袍的領口遮住了大半，但領口邊緣隱約能看到布條的輪廓。高瘦那個走在他旁邊，兩人的步子都不快，肩並肩地走到了陣列前方十餘步的位置，在離王保保的馬側不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再往前走。緊接著從那片灰袍後面走出來一排暗紅色的僧袍，那六個身影步幅均勻，靴子踩進沙土地面的時候幾乎沒有揚起什麼浮灰，像是自重被壓在了腳掌外側，避免了不必要的揚塵。

領頭的國師走到了那兩名老先知前方數步的位置，他停下來的時候雙腳開立與肩同寬，那是一個極穩的重心落位，像是他在任何一個地方停下來都會站成這種姿態。他抬頭朝義軍陣列的方向望了片刻，從陣列正中的指揮高臺掃到側後方的灰袍群，又掃回到高臺旁邊的火炮陣列上。然後他抬起右手，手掌攤開，朝王重陽的方向招了招。

那動作簡潔首接，連話語都省了。掌心的朝向和招手的幅度都帶著一層不加掩飾的鬆散，像是招呼一件己經被預定好了會到面前來的東西。

王重陽在義軍陣列側後方站著。他看見國師朝他招手的時候，沉默了一小段時間。他身邊張三丰沒有出聲，只是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歐陽克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換了個更順手的位置握著，小嘰站到了歐陽克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她的短刃己經在手裡了，刃面向下貼著前臂外側，沒有露出來給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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