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會定在週三下午，Z大心理系三樓報告廳。

蘇漫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是何妙妙硬把她拉來的。請柬三天前就發到了系裡所有師生的郵箱，標題是《親密關係的量化分析——一項失敗實驗的覆盤報告》。何妙妙轉發給她的時候，在微信裡發了一整排感嘆號：“他管自己的論文叫失敗實驗？？？”蘇漫當時正在澆月季，花苞又大了一圈，萼片邊緣開始微微鬆開，像一隻握了很久的拳頭終於打算張開第一根手指。她看著請柬標題，把噴壺放下，壺嘴朝左。

現在她坐在這裡，穿著那件白色針織衫，袖口淡黃色的油漬被幹洗過一次，淡了一些，但還在。她旁邊坐著何妙妙，何妙妙旁邊坐著簡舟。簡舟把系服領口拉到最上面，手裡攥著錄音筆和筆記本，耳朵邊緣那一小片淡紅色出賣了他的緊張。第一排最右邊坐著陸斯年的母親。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開衫，頭髮比上次白了一點，但梳得很整齊。她膝蓋上放著一個布袋，布袋裡不知道裝了什麼。蘇漫進門的時候，她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目光落回報告臺上。她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件她己經等了很久、終於要發生的事情。

報告廳裡坐滿了人。心理系的教授、研究生、本科生，還有幾個從別的系趕來的老師。蘇漫看見角落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系服袖口蹭了一點粉筆灰——P-27。他手裡沒有拿筆記本，只拿了一隻馬克杯，杯身上印著字，被手指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傘”字。他看到她，隔著人群，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下午兩點整，陸斯年從側門走進來。

他今天穿的不是實驗室白大褂，也不是平時的淺灰色T恤。是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釦扣到手腕，領口沒有系第一顆釦子。頭髮梳過了，但還是有一小撮碎髮翹在額前。他走到報告臺前，手裡沒有拿秒錶，沒有拿手環，只拿著一隻馬克杯——和她抽屜裡那隻印著她名字的杯子一樣的白色杯身，上面印著兩行字：“動詞。傘斜過去。”“謂語。蘇漫。”他把它放在講臺上，杯沿對著第三排她坐的位置。

報告廳安靜下來。他把講臺上的話筒壓低了一點，雙手撐在講臺邊緣，手指微微張開。

“各位老師、同學，下午好。我是陸斯年。今天報告的題目是《親密關係的量化分析——一項失敗實驗的覆盤報告》。”

臺下有輕微的騷動。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有人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失敗實驗這個詞在心理系很少被拿來當報告題目——這裡的慣例是把不顯著的結果藏在抽屜裡，而不是站在報告廳中央，把抽屜翻過來給所有人看。

“這項實驗開始於三個月前。實驗假設是：人類在戀愛情境下的生理反應可以被量化，並且存在可重複的模式。為此，我招募了一位被試。她的職業是甜寵文作者。我的研究設計包括十一個實驗場景——電影院、遊樂園、燭光晚餐、共傘、超市購物，等等。我記錄了被試在每一個場景中的心率、皮電反應、瞳孔擴張幅度。我用了西十七輪迴歸模型，試圖找到預測她情緒變化的公式。”

他點了一下遙控器，螢幕上彈出一張資料圖表。橫軸是實驗日期，縱軸是心率變異性。一條綠色的曲線從第一天延伸到第八十八天，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電影院，心率峰值96；過山車俯衝段127，握她的手時134；她哭的那天，67。蘇漫看著那些數字，每一個她都認得。它們不是資料，是她和他一起走過的時間。她今天坐在這裡，袖口還有火鍋油漬，指尖還有被稿紙磨出的倒刺。她把倒刺輕輕蹭在掌心，糙糙的，不是疼，是存在的觸感。

陸斯年停了一下，手指在講臺邊緣輕輕收緊。

“實驗進行到第八天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我的模型開始不收斂。被試的心率變化，不在任何預測區間內。我剔除了她的資料點，模型完美。但我沒有儲存那個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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