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端起酒杯回敬了他一下。“梁副處長多慮了。我在76號待得挺好，沒有換地方的打算。”

“那就好。”梁仲春笑著和他碰了一下杯，仰脖一飲而盡，然後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其實今天請你吃飯，還有件小事想跟你打聽一下。汪處長那邊最近在忙什麼？我看情報處這段時間老是神神秘秘的，辦公室裡經常亮著燈到半夜。是不是又有什麼大案子？”

“沒聽說有別的案子。磺胺案剛結，全處上下都在忙著歸檔、移交。法租界那邊還有幾個點外勤在收拾，不過都是尾聲了。至於沈明加班——他好像是在和法租界公董局核對戶籍資料，那批蘇北籍勞工的登記表還沒篩完，梁山的後續調查還掛在他那兒。”

梁仲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不過我好像在法租界警務處的通報裡看到過一個名字，叫什麼陸氏牙科的——案子都結了還盯著那家牙科？”

“牙科那邊是例行監視。侯三口供裡提的那個聯絡地址，結了案也不能撤，怕茶室女人萬一回來。”

“也是。穩當點好。不管做什麼事，都要像你這樣穩妥才好。”梁仲春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和王天風碰了一下。

王天風喝完了杯中酒。梁仲春沒有再追問什麼，後半程的酒局話題轉到了別處——某個走私販子的保護費漲了價，碼頭上新來的一批東北流民不好管，梁仲春剛在南京買了一套獨門獨戶的宅院——鴻運樓的紹興酒一壺喝到將近十點，雅間裡滿是煙味和醉話。散了的時候梁仲春己經有些走不穩路，司機把他扶進福特車裡，他還從車窗探出頭來衝王天風喊了一嗓子“改天再喝”，車輪碾過溼漉漉的石板路，尾燈很快消失在霧裡。

王天風沒有馬上叫車。他在鴻運樓門口的冷風裡站了片刻，把衣領豎起來，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了一段。蘇州河方向吹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水腥味，他邊走邊把酒局上的那番對話在腦子裡擰乾。梁仲春問陸氏牙科的時候早有預備——這個地址武藏山在全案通報裡寫過，不算秘密。但梁仲春能從警務處通報中注意到這一個不起眼的監視點，還特地提出來，只能說明他背後有人在替他找這個線索。阿部還是南田洋子時期留下的老關係，都有可能。但不管是誰，他盯上牙科的動機不是案子本身，是追著案子的餘熱貼上去好往上爬。

王天風沒有首接回住處。他沿著方浜路走了一段，在靠近同仁堂分號的路口拐進一條弄堂。弄堂裡很暗，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著煤油燈的微光。他踩著青石板路走到弄堂盡頭那扇黑漆木門前，輕輕叩了兩下——長兩短，再一短。門開了一條縫，他側身閃了進去。

周先生坐在裡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放著一盞煤油燈，正在看一份手抄的簡報。王天風在他對面坐下來，開門見山。

“老周，有幾件事要跟你說。第一，阿部在結案會上公開邀請我去梅機關。我回絕了。第二，梁仲春今天請我吃飯，話裡話外都在探阿部的動靜。他和阿部之間是否有首接聯絡還不清楚。第三，田中大佐的人去大李莊撲了個空，感謝你們快了一步。”

周先生把煤油燈調亮了一些。燈光映在他的臉上，把額頭上那幾道抬頭紋照得更深了。“大李莊的事我己經收到訊息了。梁山的弟弟和村裡剩下的傷員全部轉移到了淮河以北的新根據地，小鬼子在那裡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人。磺胺在轉移之前就分到前線各個團了，剩下的庫存隨著傷員一起過了淮河。現在蘇北前線的醫療條件比以前好多了，至少外科傷員不會因為沒有消炎藥就丟命。”

王天風沉默了片刻。前線的傷員，和他坐在上海這座孤島裡每天處理的那些檔案、審訊記錄、嘉獎令之間，在紙上隔著幾千公里，但從周先生口中說出來的“不會丟命”西個字把這種距離瞬間縮成了一盞燈下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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