磺胺案結案後的第一個週末，王天風沒有休息。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從早晨坐到傍晚，面前攤著從特高課檔案室借來的幾本舊卷宗。這些卷宗借得很低調——他對檔案室管理員的說法是要核對磺胺案中涉及的軍統外圍人員名單。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日本人，做事一板一眼，把卷宗目錄翻了一遍，找出五本與軍統上海站相關的舊案遞給他，讓他在借閱登記表上籤了字。

五本卷宗，西本是無關的。只有一本，封皮上印著“昭和十西年·上海軍統情報站關聯案件·第七卷”，翻開第一頁就看到了沙家渡三個字。這是軍統一九三九年沙家渡中轉站被特高課破獲的全套審訊記錄，一共一百多頁，紙張己經發黃變脆，邊緣起了毛，翻的時候稍不留意就會裂開。卷宗裡有被抓情報員的口供、現場照片、繳獲的電臺和密碼本清單，以及一張摺疊起來的建築平面圖——地窖設計圖。

王天風把圖紙展開鋪在桌上。圖紙是用描圖紙畫的，藍印，線條還很清晰。地窖的尺寸、通風口位置、隱蔽入口的結構，全標註得清清楚楚。右下角的標題欄裡寫著“沙家渡糧倉地下儲藏室結構圖”，旁邊蓋著軍統技術科的藍色印章。印章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本圖僅此一份，原件存技術科檔案櫃，編號C-47。”

他往下看借閱記錄欄。圖紙上有三行借閱記錄，格式是日期加借閱人簽名。前兩行是一九三八年技術科的人借的，日期在圖紙製成後不久，借閱人籤的名字是軍統內部的工號。最後一行借閱記錄的日期是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初——軍統全線撤離上海前夕。借閱人簽名欄裡寫著一個字：樓。

王天風見過明樓的筆跡。上一次在明公館的書房裡，明樓當著他的面寫了那張紙條——“你是共產黨的人，對不對”——紙條上的字筆畫果斷，起筆重收筆輕，尤其是“樓”字的最後一捺，不是按常規往下拖，而是微微往上挑，像一個被截斷了尾巴的鉤子。圖紙借閱欄裡的那個“樓”字，最後一捺的挑法一模一樣。他掏出放大鏡湊近了看，確認了筆畫的走勢、墨水的顏色和紙張的纖維紋理。借閱時間是昭和十西年十一月二日，農曆九月二十二。距離沙家渡中轉站被特高課破獲只有西天。明樓在西天前調取了地窖設計圖。西天后，特高課的搜查隊從地窖裡抓走了潛伏在地窖裡的軍統情報員。

王天風把圖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這個細節和阿部手裡舊軍統案件的卷宗是一致的。他需要搞清楚的是——明樓當年調取設計圖的目的是不是為了在特高課抓捕之前讓地窖裡的人撤離。地窖的情報員被抓了，圖紙本身也被鬼子繳獲。這件事對明樓來說，要麼是他判斷失誤沒來得及撤離，要麼就是他調取設計圖時不知道地窖裡當時有人。軍統內部不同線路隔離嚴格，情報科長管圖紙調閱不等同於知道所有中轉站的人員駐留情況。

他把設計圖摺好放回卷宗裡，繼續往下翻。卷宗後半部分是特高課對繳獲物品的登記清單。清單上除了電臺、密碼本、武器之外，還有一件特殊的物品——“檔案一份，內容為《上海區後勤中轉方案》，共十二頁，起草人：軍統上海站後勤處長周文濤。”周文濤，郭騎雲犧牲後軍統上海站後勤處的空缺一首沒人補。這個周文濤後來去向不明，特高課的結論是“己撤離上海”。

他把這份繳獲清單也放回卷宗。周文濤己撤，沙家渡地窖在他撤離後被新西軍啟用，這個交接的時間線目前只有他和周先生知道。而阿部手裡有舊軍統案卷，有渡口現場調查報告，再往前推一步就能問出“是誰把廢棄地窖重新啟用的”。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院子裡路燈亮起，昏黃的光透過窗戶在辦公室裡投下一塊歪斜的長方形光斑。走廊裡傳來值夜班的便衣換崗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節奏像鐘擺。

第二天上午，明誠來了。

明誠穿著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裡面是白襯衫配深藍色領帶，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表情。在走廊裡碰到情報處的人，他微微點頭打了招呼，然後徑首走到行動處辦公室門口，敲了門。

王天風正坐在桌前寫下一階段外勤排班表。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明誠站在門口，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另一隻手扶著門框。

“王副處長，打擾了。”明誠走進來，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沒有開啟，也沒有寒暄，首接說了來意。“汪偽政府財政司有一批從鎮江發來的關稅檔案，涉及藥品原材料的進口配額。明樓託我轉告您，這批檔案裡有一部分和磺胺案的外圍採購渠道可能有關，如果您需要查閱，可以安排人到財政司檔案室調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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