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個小時，是武器操作。120毫米滑膛炮的射擊，不是扣一下扳機那麼簡單——遊戲裡只需要把準星對準目標然後按滑鼠，電腦自動算好一切，一顆炮彈飛出去，不用考慮重力，不用考慮風速，不用考慮地球自轉和科里奧利力。但在這裡，首先你要根據目標距離和炮彈初速計算下墜修正，彈道是一條拋物線不是首線，一百米外槍口要抬高多少，五百米外抬高多少，一千米外彈著點會下落多少米，每一發炮彈都是微積分題。然後根據風速和環境溫度修正橫風偏量，風從左邊來，彈著點偏右，修正的時候就要故意偏左瞄。風從右邊來則反之。炮管在風中會微微抖動，那不是故障，那是流體力學。然後調整炮管角度，允許的誤差範圍不到零點三度，炮管差一度，目標就偏出去十幾米。最後才是擊發。而且，機甲在射擊時必須保持穩定，雙腿微曲，重心下沉，像射擊運動員一樣穩定，但它是六十噸的機械，不是一個人的身體。任何微小的晃動——哪怕是從操縱桿上傳來的毫米級的抖動——都會導致炮彈偏離目標，打出去的不是炮彈，是浪費彈藥。

林昊的第一炮，打偏了三百米。螢幕上彈著點的標記在一座廢棄的建築物後面，冒出很大一團虛擬的灰塵。他愣了一下，他在遊戲裡從來沒有偏過那麼多，他的準星明明對準了靶心——矩形的中央的那個紅點。

“你的問題不在計算。”骷髏說，它的聲音裡沒有責備，只有冷靜的分析，像一位老師在批改作業時指出第一道題，不急著給答案，先問是怎麼做的。“你預設的引數不對。你沒有把機甲自身的震動考慮進去。機甲不是固定的炮臺，它的液壓系統在持續工作，引擎的運轉會產生共振，共振的頻率約等於火炮擊發瞬間的衝擊波頻率，它們會疊加。你的每一個操縱桿的微小扳動都會被傳動系統放大概一點五倍。火炮擊發的瞬間，機甲會有後坐力，後坐力會撬動底盤，底盤會帶動炮塔，炮塔會帶著你的瞄準線偏移。這一連串的機械反作用會在彈丸離開炮口的瞬間改變它的初始方向。解決的辦法不是換一臺更穩的機甲，是學習如何在開炮之前預判這零點零一秒的擾動。不是完全消除偏移，是在偏移發生之前就預留好修正量。”

林昊在腦子的記憶裡搜尋了半天，想起在SK—7的時候骷髏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調整了引數，把射擊時機提前了一點。第西炮，偏了五十米。還是偏，但比之前近了很多。第五炮，偏了二十米。第十炮，終於命中目標。他看著螢幕上的虛擬靶標被炮彈撕成碎片，那些碎片在螢幕裡飛舞，他從沒覺得這種簡單的視覺效果這麼好看。他忍不住握了一下拳頭。

但骷髏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馬上接著命令。

“接下來，移動射擊。移動射擊不是在原地開炮，是在你跑動的同時命中目標。難度是在靜止射擊的基礎上再乘以三。你的目標是移動的，你的機甲也在移動，你的機甲在移動中本身就在晃動，而你要在雙重晃動的情況下精確命中移動目標。移動中的火炮精度約等於靜止時的三分之一，這意味著你要付出三倍的注意力才能達到同樣的命中率。”

林昊的二十個小時，是在不斷的失敗和重來中度過的。炮彈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有時候他會在扣扳機的瞬間忘記調整呼吸，在呼氣末吸氣初的那個節點上身體晃動最大，偏偏在那個最不穩定的時刻擊發。有時候他算對了風速，但是忽略了機甲行進方向的橫風。有時候他算對了所有引數，但是扣扳機的時候右手拇指多用了一毫米的力，操縱桿產生了一毫米的位移，那位移被液壓系統放大成十毫米的炮口擺動，然後炮彈偏出去了一百多米。有一次，他連續五發全部脫靶，螢幕上什麼也沒出現，只有硝煙散盡後的灰色背景。他的右拳捶了一下操縱檯，駕駛艙裡的燈光都跟著閃了一下，照明系統檢測到衝擊，自動進入了保護模式。他把臉埋在手心裡，深呼吸了好幾次，才重新抬起頭。在抬頭的那一瞬間，他在HUD上看到一條來自陸曉棠的短訊，只有三個字：“肩放鬆。”

他的進度在十二個人中不算最快。最快的是陸曉棠，她只用了十五個小時就掌握了基礎移動和武器操作，而且她在移動射擊科目中保持了百分之六十七的命中率。她之所以這麼快，是因為她在海軍陸戰隊時就己經接觸過陸戰隊的機甲模擬訓練系統，雖然型號不同，但操作邏輯相通。她在通訊頻道里聽到他在捶操縱檯，隔著頻道喊了一句：“林昊，放鬆。你的肩膀太緊了。你的緊張會被液壓系統感知，你越緊張，操縱桿的微動越大，機甲越跟著你的緊張一起慌張。”她說“緊張”不是心理學術語，是物理意義上的緊張——當他的肌肉繃得太硬的時候，他的手臂對操縱桿的輸入就會帶有高頻噪聲。他試著放鬆肩膀，故意把手指鬆開再握緊，果然下一發就中了。裝甲厚度指示器沒有閃爍，靶標完美命中。

最慢的是周海，二十五個小時還在跟操作延遲作鬥爭。他的手指粗大，像幾根胡蘿蔔，不適合做精細的微調，所以總是在最後那一下猛地一推，操縱桿的行程瞬間過大，機甲就猛地一甩，炮口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炮彈飛到九霄雲外。沈淵站在他後面看了半個小時，最後只說了一句“你繼續練。練到你的手指學會輕拿輕放”。周海咬著牙，一句話沒說，繼續練。他的手指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滴在操縱桿上，他沒有擦。血肉模糊的手指在操縱桿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印記。他不敢停，停了他就是十二個人裡最後一個達標的。

但林昊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他在《銀河爭霸》裡打了七年的機甲格鬥，氪金超過兩萬塊，打過排位賽，單挑上過全服前五十。他花在瞭解每一種機甲的構造和戰術弱點上的時間比他花在任何一門文化課上的時間都多。他知道鐵衛三型的裝甲最薄弱的位置在駕駛艙後面那一個巴掌大的區域，那裡的裝甲厚度只有正面的一半，只要穿甲彈打對了位置，一炮就能把駕駛員帶走。他知道炮塔的轉動速度是每秒十八度，從左極限轉到右極限需要十秒整，在這十秒鐘內它無法還擊。左側比右側慢百分之三，因為左側的伺服電機的扭矩小了五牛米，這是出廠時的批次偏差。他知道能量護盾能承受多大程度的攻擊——兩發120毫米穿甲彈，或者六發40毫米穿甲彈，或者持續西秒的機槍掃射。超過任何一個閾值，護盾就會過載。而在什麼角度最容易被打穿，需要同時考慮入射角和裝甲的傾斜角度，以及那該死的裝配公差。這些都是花錢買的教訓換來的，不是從兵書上背下來的，是在遊戲裡被爆頭無數次之後被炸出來的實戰經驗。每一次被別人一炮秒掉，他都會打開回放逐幀看，看對方是從什麼角度打的，用的什麼彈種，距離多遠，是不是蒙的。

在虛擬訓練中，這些知識派上了用場，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樣還要先花時間熟悉理論再上手實戰。他知道鐵衛三型的弱點在哪裡，知道它的哪些警告不需要鳥它，知道它的哪些極限值可以試探性往上再加五帕的壓強。

三十個小時後，骷髏進入了進階訓練——機甲格鬥。格鬥訓練場是一片廢棄的城市廢墟，天空是灰黃色的，遠處硝煙瀰漫，樓房倒塌，橋樑斷裂，地面上到處是焦黑的彈坑和扭曲的鋼筋，鋼筋從混凝土裡伸出來，像死去的樹根。殘破的建築物窗戶像空洞的眼窩，張著嘴，看著這片死寂的戰場。林昊的對手是一臺AI控制的同型號機甲。那臺AI機甲的表面塗著深灰色的迷彩，和他自己的銀色機甲形成鮮明對比，像白天和黑夜。

“擊敗它。”骷髏說，語氣和之前說“前進、後退”沒什麼兩樣。但在“擊敗它”那三個字裡，林昊聽到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那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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