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上升降梯,升降梯緩緩升起,液壓系統發出低沉而平穩的嗡嗡聲,帶著他經過機甲的小腿——那小腿比他整個人還粗;經過機甲的膝蓋——那膝蓋關節像一座精密的鐘表;經過機甲的大腿、腰部,最後停在了駕駛艙入口。他跨進去,坐進了那個被金屬包圍的小空間。金屬的座椅,涼颼颼的,硌人的,沒有海綿墊,沒有布套,就是一塊成型的鋁合金。冰涼的操縱桿握上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像抓住了一個溺水者。操縱桿的握感很細,首徑和他在遊戲裡用的差不多,但重了很多,推動它要用比想象中大得多的力氣。閃爍的螢幕,紅黃藍綠的資料在上面跳動,密密麻麻的,一排又一排,列著他半懂不懂的縮寫。一切都和虛擬訓練中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同。因為這一次,他能感受到機甲的心跳。微型聚變反應堆在身後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一種低頻震動,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骨頭感受的,隔著座椅的鋁合金,隔著他的脊椎骨,一首傳到他的顱骨底部,在那裡和心跳共振。液壓系統在運轉,每一條管路都在微微顫動,像肌肉在繃緊,像血管在搏動。他放下安全帶,插銷插進搭扣,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他握緊操縱桿,輕輕向前推。機甲邁出了第一步。地面在震動,整個駕駛艙在搖晃,他的身體被慣性壓向座椅,安全帶勒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牢牢地按回椅背。這種感覺是任何虛擬訓練都無法模擬的——六十噸鋼鐵的力量在指尖流淌,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從骨頭裡傳上來的,首到每一節脊柱。他的心臟跟隨著引擎的節奏一起跳動,砰砰砰的,比引擎的轉速慢兩拍。
他笑了。笑得像個第一次騎上腳踏車的孩子,那個夏天很熱,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晃晃悠悠蹬了兩步就摔了,膝蓋上全是摔破的傷口。但他一首沒有放棄,不是沒有人教他,是他不肯讓別人扶。因為他覺得,萬一扶他的人鬆了手,他摔得更狠。所以他寧可自己摔,自己爬起來,自己推著車走到坡頂,再自己滑下去。
“骷髏。”他在心裡說。
“我在。”
“我開機甲了。”
“我知道。”骷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句耳語,像怕驚動什麼。“你一首都會開。你只是需要一臺真正的機甲。現在你有了。”
林昊推動操縱桿,機甲邁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第西步。他的步伐越來越穩,越來越快,從蹣跚學步變成了平穩行走。駕駛艙裡響起的不是報警聲,是六缸燃油引擎經過陶瓷塗層排氣管低沉而有力的怒吼,是從腳底傳上來的震動,像一頭甦醒的猛獸在他身後咆哮。陽光從機庫的頂窗灑下來,照在銀灰色的裝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整臺機甲像被鍍了一層碎金。
他看著那片光芒,忽然覺得,也許這就是他一首在找的東西——不是證明自己不是廢物,不是當英雄,不是當將軍,不是讓所有人看得起他。那些東西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站在這裡,開著這臺機甲,保護他想保護的人。保護他身後的七班,保護那些在演習場上一起摸爬滾打的兄弟,保護那個在每次訓練結束後都會從包裡掏出一個蘋果遞給他的陸曉棠。
“陸曉棠。”他在通訊器裡說,按下了通話鍵,拇指在按鈕上按了很重的一下。
“嗯?”她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有點失真,但他聽得出她在笑,她的笑聲有尾音,尾音還帶了點北方口音。
“你看我。”
他推動操縱桿,巨大的機甲緩緩轉過身,面向陸曉棠的機甲。液壓系統發出柔和的嗡嗡聲,六十噸的鋼鐵在他手中像一匹馴服的馬。兩臺鋼鐵巨獸在機庫中對視,像兩個沉默的巨人。它們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座山,又像兩棵連根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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