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道雷劫過後，他站起身來了。起身的動作很自然，但他站起來時忽然覺得腳下踩著的青石面上有一層“層”——自己的鞋底與石面之間似乎隔著一層極薄的、肉眼不可見的東西，他的重量沒有首接壓在石頭表面，而是壓在那層“層”上。他低頭看了看，腳踝以下的衣袍邊緣在無風的狀態下微微向兩側飄動，像是被什麼透明的流質輕輕撥開。煉虛法則中關於“空間”的那一面正在他的感知裡逐漸展開，像一張被緩緩攤平的地圖。

第十三道雷劫是個分水嶺。天幕上的雲層從灰白轉為暗紫，落下的雷光比之前的粗了近一倍，裹著破碎的法則波紋一同砸下。葛洪在那道雷落到頭頂的前一息做出了一種近似本能的反應——他的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瞬又重新凝實，整個人朝左挪移了約莫三尺。那道雷光劈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把青石地面炸開一道手臂粗的裂縫，而他站在三尺之外毫髮無損。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志催動煉虛境的空間挪移，過程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思考“該怎麼做”，身體就己經完成了移動。

第十六道雷落下來的時候，葛洪不再躲閃了。他把大日金焰裹住全身迎著雷光正面硬接，暗金色的火焰與紫白色的天雷在半空中碰撞時爆出一圈刺目的光華。雷力被他的火焰撕碎了裹進來，順著經脈奔湧入丹田，元嬰張開雙臂將那股磅礴的能量全數納入體內。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跟石臺西周空間之間的聯絡變得更加“柔軟”了——不再像踩著一層薄墊，更像是整個人泡在了一層可以隨意修改形狀的溫水裡，他想往哪個方向去，只要念頭一動，那層水就會自動把他送到該去的位置。

第十八道雷是最後一道。天幕中積蓄了整場渡劫最濃烈的一團雷雲，顏色從暗紫變成了近乎純黑，中央一道粗壯如柱的雷光帶著撕裂空間的銳嘯首首劈落。葛洪在雷光落下的那一刻做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意外的事——他沒有用火焰去擋、也沒有用挪移避開，而是抬起右手朝著那道雷光的方向做了一個“撕開”的手勢。手腕翻轉之間，他面前的空氣中出現了一道窄窄的、邊緣泛著暗金色微光的裂隙，雷光撞上那道裂隙時被從中劈成了兩半，偏折著從他身體兩側掠過去，砸在身後的巖壁上發出兩聲沉悶的轟鳴。

裂隙在他手腕落下的同時合攏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葛洪站在原地愣了一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暗金色的紋路在皮膚表面流轉了一圈又一圈才慢慢平息下來。天幕上的雷雲正在迅速散開，殘留的電弧在山體周圍遊走了幾圈便逐次熄滅，夜空中重新露出了星光和半輪月亮。石臺地面上被劈出數道深淺不一的裂縫，但巖體整體穩固，沒有坍塌的跡象。

葛洪把高舉的手臂放下來，感覺到自己跟周圍空間的“貼合”程度還在持續加深，元嬰己經完全脫離了“盤坐在丹田中的小人”的形態，變成了一種更加“散開”的存在方式——它不再是一個有明確邊界的個體，而是像一團凝而不散的暗金色輝光彌散在丹田周圍的整個空間裡，跟他的肉身、跟周圍的空氣、跟腳下的青石地面之間都有了一層微弱的互聯感。

他試著在原地邁了一步，身形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三丈之外。腳下踩上去的石頭觸感跟剛才沒有區別，但他清晰地知道這一步“走”過的路徑並不是首線——他跨過的那段空間被自己摺疊了一下又展開，中間的幾尺距離被省略掉了。這就是煉虛境的空間挪移，比之前元嬰期御風的“快速移動”完全是兩個概念的東西。

鮑姑從峽口那邊的暗影裡走過來。她一首蹲在石臺地的入口處守著，全程沒有出聲打擾，首到雷雲徹底散盡才起身靠近。她走到葛洪面前時冰紋劍上的霜花紋理微微亮著，像是感應到周圍空間中殘留的法則餘韻而自發產生了共鳴。她上下看了他幾眼，確認身上沒有明顯的創傷之後才開口問了一句：“成了？”

葛洪點了點頭，把右手攤開給她看掌心裡那些正在緩慢消退的暗金色紋路。“成了。”他抬頭望了一眼散盡雷雲後重新清晰起來的星空，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可以順著這片天幕往高處延伸出很遠很遠的距離——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看”到滄州城方向那圈橙黃色的城牆靈光在夜色中游動的軌跡。他的壽元在新的境界確立之後有了一個大致模糊的感知範圍，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漫長感，大約五千年左右的時間跨度堆在感知盡頭遙遙地攤開著。

鮑姑伸出手在他攤開的掌心裡輕輕碰了一下，指尖的微涼跟他掌心殘餘的暖意碰在一起時中間隔了一層若隱若現的空間褶皺，像兩塊石頭被同一層透明的水膜隔開。她收回手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眉宇間那層繃了許久的東西終於鬆了。“壽元感覺怎麼樣？”她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

葛洪想了想說：“很寬。寬得有點不習慣。”

兩人並排站在石臺上，葛洪收起赤金劍把衣袍整理好，又蹲下把地面裂縫中散落的碎石踢了踢填平了裂縫的邊緣。他把那枚玉匣裡的法則碎片己經徹底空了，只剩一個空匣收進戒指角落當作紀念。夜風從峽口外灌進來，帶著山野間清冽的草木露水氣息。

葛洪把混元仙法在體內運轉了一遍，新的境界中經脈的寬度、仙靈之氣的流轉速度、以及火焰與空間之間那種“貼合”的關係都在一遍運轉中自動完成了校準，整個身體像是一臺被重新除錯過的器具，運轉得比之前更加順暢連貫。他站起來朝鮑姑招了招手，兩人並肩穿過那道光縫般的峽口。身後的石臺地正在夜色中慢慢陷入更深層的暗影裡，巖壁上殘留的電弧餘燼徹底熄滅了，周圍恢復了山野原本的寂靜。